第二天一早,林夜便去了云霞派。
云霞派的山门修得像模像样,青瓦白墙,石阶层层。
门楣上“云霞”二字描了金,下方还有祥云纹路,看着有几分飘逸之感。
听闻林夜到访,尤文山亲自迎出山门,态度颇为热络。
若是官府前来,这一趟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
契书是真的,官府备案也是真的。
人家占着法理,跟官府打太极,若是没有上头开口根本办不成。
也是林夜凶名在外,茶还没喝上一口,尤文山已经满脸堆笑地先开口。
“林统领此来,若是为了汇溪寨的事,您尽管交代一声便是。
实不相瞒,当初我们买下那一带的山头,图的是山形地势能连成一片,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当时压根不知道上头还住着一寨子人。
等知道了,契书也过了户,本想着将那块地退回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有些不悦:
“结果他们寨子在山上养蚕织布,印染污水往溪里排,下游我们门派的田地都坏了水土。
若是再卖出去,人家肯定是要压不少价的,我们也总不能亏本卖。
所以才让寨子里的人织锦还上这部分,没曾想闹出这等事。”
他说的头头是道,话里话外却毫无道理。
若是水土有问题,怎么会买地之前查都不查。
何况之后发现问题退还就是了,谁还敢不给门派面子。
林夜倒是没有直接拆穿,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如今林统领既然到了,这个面子我们云霞派不能不卖。
这地,我们退给官府,官府之后还给汇溪寨,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最后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林夜端着茶,心里冷笑。
好一个两不相欠。
两年里从汇溪寨榨走的蜀锦,足够买下云霞派这座山头。
到了这位尤掌门口中,一个字都没提。
他这是把抢来的东西吃了个干净,末了还准备让官府掏钱,把钱退回他们。
空手套白狼,套得这么清新脱俗,背后有靠山就是不一样。
林夜没接这个话茬,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尤掌门误会了,你们和汇溪寨的土地纠纷,自有县官去管,轮不到本官操心。
本官今日来,是听闻张兆镇妖使报称,贵派之中有妖物出没。
他手底下两名镇妖卫进了贵派查探,至今音讯全无。”
说到这,林夜声音转冷:
“镇妖司的弟兄在贵派地界上丢了,本官身为统领,自然要来看一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上的气氛变了。
张兆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坐在客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他万万没想到,林夜居然把这事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不是,偷偷潜入别人门派调查,这是能直接宣之于众的么?
这毛头小子是真觉得镇妖司天下第一,一点面子也不用留的是吧?
尤文山的反应更大。
“绝无可能!”
他霍然起身,白面涨得通红:
“我云霞派立派百年,虽说算不得什么名门大派,可也是堂堂正正的武学宗门,岂会与妖物为伍?
林统领,这种话,是要坏我百年清誉的!”
他嗓门不小,义愤填膺。
可林夜坐在椅上,看得分明。
这位尤掌门拍案而起的时候,眼神往左撇,身上在一瞬间对他涌现出一股恶意。
那分明是心虚的人被害怕暴露才会有的反应。
“尤掌门何必激动。”
林夜摆摆手,语气平缓:
“人是在贵派地界上丢的,查一查总不过分。清者自清嘛。”
“那就查!”
尤文山把袖子一甩,胸膛起伏,看起来气得不清。
“林统领若是不信,尽管搜!搜不出东西,请林统领还我云霞派一个公道!”
“那就叨扰了。”
林夜依然一口应下。
他带着人,把云霞派前前后后走了一遍。
正殿、演武场、弟子院舍、膳堂、库房,一处一处看过去。
随行的镇妖卫散了出去,翻箱倒柜,连柴房马厩都没放过。
看起来搜得挺认真,实际上根本没有深入。
人围着门派建筑打转,后山没搜,山门附近的山林也没搜。
连贺山想要亲自带人再去查一遍,都被林夜抬手不耐烦地指挥去搜别处。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林夜拍拍手,喊上人,就这么走了。
回程的路上,贺山忍不住了。
“林统领,为何不仔细搜一遍?
后山那一片密林,还有后头的崖洞,都是藏匿之地。
你是不是……已经有所发现了?”
两人虽然同位镇妖统领,但林夜职级更高,贺山对他就算心中不服,表面上也以他马首是瞻。
林夜骑在马上,目视前方:
“搜了也无用,他们既然如此笃定,敢让我当着面搜,那就说明,妖物根本不在门派里头。”
“难道他们想不到我们会去后山?搜也是白搜,我是为了做做样子,之后自然有对策。”
“那两名镇妖卫……”张兆忍不住提醒。
林夜淡淡说道:“此事要从长计议,别自乱阵脚。”
说的是从长计议,但他似乎很快就将此事给忘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夜再没登过云霞派的门。
他每日带着人往县衙一坐,升堂问案,接见告状百姓。
今天断一桩田产纠纷,明天办一个恶霸地痞,忙得脚不沾地。
云霞派那边倒是沉不住气了。
尤文山派了好几拨弟子下山,明面上是给县城里的铺子送货,实际上想方设法打探林夜到底何时处理。
但是林夜似乎真不打算管。
甚至有调查出云霞派有几个弟子欺行霸市,也只是押了人让云霞派赔钱再赎回去。
不止云霞派摸不准林夜的打算,张兆等人更是一头雾水,而且快等不及了。
……
第三天夜里,县城另一头的一处院子里,张兆气急败坏地砸了桌子。
茶盏跳起老高,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三天了,他到底想干嘛?”
张兆从牙缝里崩出字:
“整整两天!还有什么好等的?”
一旁的下属小心翼翼劝说道:
“大人,要不……是这林统领根本就没打算深究?
属下瞧他这两日只顾着在县衙断案,云霞派那边,连派人盯着都没有。
是不是担心他一个外来者动了门派,会被群起而攻之,还是说他发觉了什么?”
“断然不可能察觉。”
张兆矢口否认,心里也在琢磨。
尤文山的底细,天底下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就连他也是听上头人说的,林夜又怎么可能知道。
“那他这是……”
“八成是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
张兆冷笑一声:“什么少年天才,什么箭术通神,我看多半是京里捧出来的。
纸上谈兵的本事罢了,真要他办点实事,就露了怯。”
下属迟疑道:
“那,咱们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交代的事要是办砸了……”
张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半晌,眼神一点点阴下去。
“他以为只要不出手就没事了么?
尤文山只要死了,也能算在他头上。”
下属吓了一跳。
“杀尤文山?
大人,咱们这些人里,最高的也不过五品。
要伪装成四品真元高手出手,一动真元就露馅,骗得过谁?”
张兆斜了他一眼,冷笑:“你真当我们没有高手?”
说到这,他写了一张纸条,低声交代了几句。
下属领命,躬身退下,出了院子,穿街过巷,拐进另一处宅院的后巷。
左右看看无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卷成小指的纸条,塞进墙缝。
院中有人取了纸条,一路送到后院正屋,交到一个老者手里。
老者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花白,坐在灯下看一张棋谱。
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他没什么表情,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继续看棋。
从头到尾,气息平常,就是个寻常老头。
……
而这一切,林夜都在自己房中,通过影蛇看得清清楚楚。
收回影蛇,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张兆交谈的时候房子里布置有隔绝秘术,他的神识探不进去。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从两天前住进县城的那一晚起,就有影蛇游进了他们的房间,一直蛰伏。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影蛇来去自如,隐匿的手段比以前强了何止一筹。
区区五品,想发现影蛇,简直痴人说梦,
他一直引而不发,等的就是这帮人先露出马脚。
如今,蛇总算出洞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这附近藏着高手坐镇。
道理很简单,他若是不对尤文山出手,就凭张兆那点实力,想在贺山和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杀人栽赃,基本做不到。
更何况,队伍里还坐着一位公输盈坐镇。
下棋的人不会把胜负押在一颗死棋上,必定留有后手,也和他这两日偶然感受到的窥探有所关联。
半夜里,林夜再次感受到窥视后佯装不知,悄悄出门。
出门前还和王昭昭苏卿交代了几句。
话音不大不小,足够飘出院墙。
他前脚出门,后脚那处宅院里,一声极轻的哨音响起。
灯下看棋谱的老者,缓缓合上了棋谱,站起身,吹熄了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了县城,往云霞派的方向掠去。
林夜飞在明处,不紧不慢,像夜里踏青。
老者缀在暗处,像一抹影子远远跟随。
两人速度都极快,一个时辰就抵达云霞派。
林夜避开巡夜的弟子,直奔后山的掌门院子。
居然还未靠近,就发现里面半点声音也没有。
神识一扫,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林夜在院里站定,恰有一队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过来。
林夜随手抓了一个询问,对方看清他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掌、掌门似乎去后山悟道洞闭关了……”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么?”
几个弟子捂着嘴连连点头。
林夜放过几人后,转身朝后山走去。
那道藏在暗处的黑影比他快得多,几乎是他刚问完话,黑影已经掠过屋脊,先一步扎进了后山深处。
悟道洞在半山腰,洞口垂着藤蔓,里头隐隐透出灯火。
尤文山盘膝而坐,正在闭关,整个洞窟里只有一道气息。
黑影落在洞口,正要往里探。
“何方宵小,偷偷摸摸,意欲何为!”
一声女子的厉斥,如春雷炸响。
紧接着,一道剑气自洞中激射而出,凛冽如霜,直斩黑影后颈。
黑影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那道剑气已至后颈三寸,他整个人却像被一根线猛然拽了一下,身形横移半尺。
剑气擦着肩头掠过,余威被真元挡下。
他人在半空,看清了洞中持剑之人,失声惊呼。
“玉淑婷?!你怎么会在这儿?!”
洞中灯火之下,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
尤文山连滚带爬地缩在洞壁边上,脸色发白。
瘦高的是一个持剑的老妪,六旬上下,一张脸生得颇为凶恶,三角眼,吊梢眉。
手里的长剑寒光吞吐,杀气凛然。
“云灵国的宵小,”老妪根本不容他多问,足尖一点,人已掠出洞口,剑光如霜。
“今日便叫你有来无回!”
这一剑毫无花巧,就是直直的一记突刺,却带着尖锐到极点的剑势。
剑尖递到半途,周遭的夜风忽然静了。
方圆数丈之内,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像深冬的井水。
老者只觉得自己每动一下,都要拨开一层无形的浆。
是玉淑婷的意境之力。
黑影再不敢藏拙,周身气机轰然炸开。
前一刻还是个气息衰竭的寻常老翁,这一刻,一股三品的磅礴威压冲天而起。
只见它花白的头发根根倒竖,干瘪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脊背挺直,双臂膨胀,转眼从一个枯瘦老朽变成了一尊精悍的雄躯。
“老夫来会一会巴陵剑派的大长老!”
他双掌一翻,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一股腥甜的血气弥漫开来。
一掌拍出,血雾滚滚,竟把压过来的剑势硬生生顶开了半尺。
玉淑婷冷哼一声,剑锋一转。
“云灵国的狗,找死!”
两人瞬间撞在一处。
剑光与血雾绞成一团,黑影的掌法狠辣诡异。
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一股腐蚀心智的甜腥,掌风扫过之处,洞口的藤蔓眨眼枯黄焦黑。
玉淑婷的剑却越走越稳,一剑快过一剑,剑剑不离要害。
双方意境之力互相对抗,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山石绞得粉碎。
黑影胸口中了一剑,仗着护体真元硬扛下来,借力倒飞出十几丈,转身就逃。
他很清楚自己被算计了,任务已经失败,纠缠实属不智。
他的身法极快,身形一晃,人已化作一道血光,贴着山脊往山下疾掠。
“想走?”
身后冰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黑影只觉得天地忽然暗了下来。
是一股更浩大的意境,以玉淑婷为中心,凭空铺开了。
方圆数十丈内,夜色霎时间变了颜色。
空气中浮现出重重叠叠的虚影,那是浪,无边无际的浪。
黑影只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进了万丈深海。
四面八方的水压从每一个毛孔里挤进来,四肢百骸都被那股沉重浩大的意境死死压住,每动一分都要耗费千斤之力。
意境世界彻底成形,苦海无涯。
老者在半空里闷哼一声,身影瞬间下坠。
苦海之中,玉淑婷踏浪而来,一步一浪,剑尖垂着水一样的寒光。
感受到那股近在咫尺的危机,他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双掌之上。
周身血雾暴涨数倍,竟在苦海的压制下硬生生撑开了一圈三丈方圆的空隙。
他的气息瞬间攀升,身体也在此刻发生巨变,背上的血肉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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