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清江苑的楼道里已经没有了来往的人声。
程昱音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程宏远留下的纸袋,肩头和发梢都沾着细碎的雪水。她站在电梯门口停了几秒,抬头看向对面的房门,才走过去。
清江苑的灯亮着。
不是整间屋子灯火通明,只在客厅和门厅留了一盏暖灯,光线从门缝底下泄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明亮。
程昱音抬起手,指尖碰到门铃,又很快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衣摆沾着湿雪,鞋底也带进了车库里的水渍。她不想把这些带进姜辞的房子,更不想在深夜敲开他的门。
可她已经站在这里。
几秒后,门锁传来轻响。
程昱音抬起头,姜辞站在门内,身上穿着整洁的深色针织衫,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稿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湿透的肩头停留片刻,随后侧身让开位置。
“进来。”
程昱音没有动:“我回对门就好。”
“你站在门口,雪水会流进来。”
姜辞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处理一件与情绪无关的日常小事。
程昱音垂下眼,往旁边退了半步,生怕自己真的踏进去。
姜辞看着她:“不是让你站在门外。”
她这才迈过门槛。
门厅里已经放着一双干净的软底拖鞋,鞋尖朝外,位置比早上岁岁摆放时更加靠近门边。旁边还放了一块干毛巾,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程昱音看着那双拖鞋,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换上。”
“我鞋底很脏。”
“所以才让你换。”
她弯下腰,把纸袋放到一旁,解开鞋带,动作因为疲惫显得有些迟缓。姜辞没有催她,只站在距离玄关两步的位置,等她把湿鞋脱下。
程昱音换好拖鞋,刚直起身,姜辞便从她手里接过纸袋,放到了玄关柜上。
“程宏远的东西?”
“嗯。”
“先放这里,别带进客厅。”
程昱音点了点头:“好。”
姜辞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出一杯温水,放在门厅边柜上,旁边还有两片药。
程昱音看着那两片药,没有伸手。
姜辞回头:“头疼?”
“有一点。”
“吃药。”
“我没事。”
“程警官,你今天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从医院到告别厅,再从告别厅开车回来,你没有吃正餐,也没有真正休息,头疼不是没事。”
程昱音站在门厅,肩背仍然绷着:“我吃过东西了。”
“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答。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把温水往她面前推近了一些:“药不是给你装饰用的。”
程昱音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她喝得很慢,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掌心,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些知觉。姜辞站在旁边,确认她把药咽下,才收回视线。
“外套脱下来。”
程昱音下意识抬头:“我不会坐很久。”
“外套湿了。”
“我回去换。”
“在门外脱。”
她怔了怔。
姜辞指了指门外的走廊:“不要把雪水带进来,换完放在门口,明天再处理。”
程昱音抿住唇,转身走到门外,将大衣脱下,挂在对门旁边的临时衣架上。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站在楼道的冷气里,很快便显出疲态。
姜辞拿起另一件厚外套,递到她面前。
“披上。”
“这是你的。”
“我还有衣服。”
程昱音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姜辞。”
“说。”
“我今天没有想打扰你。”
“你已经在这里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随后把外套披在肩上:“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按时吃药,看岁岁有没有回来。”
“岁岁在楼上睡觉。”
“他今天问过我吗?”
“问过。”
程昱音抬眼:“他问什么?”
姜辞没有马上回答,转身将门关到只剩一条缝,隔开了走廊里的寒气。
“他问你今天会不会来。”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他会失望吗?”
“孩子会失望,但不会因为一次答案就改变生活。”
程昱音低下头,视线落在脚边的拖鞋上:“他早上放的那双拖鞋还在吗?”
“在。”
“他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不进来?”
“问过。”
“你怎么回答?”
姜辞看着她:“我说你有自己的住处,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没有接话。
门内的暖气从缝隙里透出来,门外的空气仍然带着雪后的寒意。两个人隔着一扇没有完全合上的门站着,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过了一会儿,程昱音低声说道:“我今天在告别厅,听见有人提起你。”
“谁?”
“程家的旁支,说你以前帮过爷爷,也说你离开程家之后,程家失去了一个能处理内务的人。”
姜辞神色没有变化:“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能替他们承担责任的人。”
“我知道。”
“所以不用放在心上。”
程昱音握住外套边缘,声音比刚才更轻:“爷爷以前一直觉得,你会陪我走下去。”
姜辞没有回应。
“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
“知道与不知道,对结果没有影响。”
“对你没有影响,对他也许有。”
“程昱音。”
她停住。
“你今天已经为他送终,也完成了家属该做的事,不需要再把所有人的遗憾都背到自己身上。”
程昱音看着他,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我该背什么?”
姜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自己的选择。”
她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这句话并不温和,却让她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位置。她不能把程宏远的离世归结为自己的过错,也不能把对姜辞的亏欠变成继续闯入他生活的理由。
她该做的,是把自己做过的选择承担到底。
姜辞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回去睡觉。”
“我还不困。”
“你现在站着都在晃。”
“我没有。”
“那你站稳一点。”
程昱音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为了抵御寒气,肩膀一直绷着,脚下也没有完全站稳。她扶住门框,想证明自己没有问题,刚抬起手,姜辞已经伸手按住了门边。
他没有碰她,只是将门框让给她。
“别逞强。”
“我只是有些累。”
“所以才让你回去。”
“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姜辞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客厅:“只能坐在门厅,不能进客房,也不能去厨房,更不能吵醒岁岁。”
程昱音抬起头:“我知道。”
“十分钟。”
“好。”
她在门厅的换鞋凳上坐下,外套仍然披在肩上。姜辞进厨房拿来一只干净的杯子,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随后回到客厅,将打印稿件放在茶几上。
程昱音没有出声,只捧着杯子慢慢喝水。
门厅到客厅不过几步距离,她却没有再往里挪。姜辞也没有继续看她,只拿起笔,在稿件上做着修改。
房间里很安静。
客房方向没有动静,岁岁已经睡熟。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几格,程昱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她看着姜辞低头修改稿件的侧脸,想起从前很多个夜晚。
那时候姜辞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等她回家,桌上总会留着热好的饭菜。她回来得晚,他从不追问,只会把汤重新加热,再把筷子放到她手边。
可她当时只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姜辞。”
“嗯。”
“你还在写那本书?”
“快交稿了。”
“身体这样,也要按时交吗?”
“合同约定了时间。”
“可以延期。”
“阮致已经申请过一次。”
“她可以再申请。”
姜辞抬起眼:“程警官,你今天过来,是为了让我延期交稿?”
程昱音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不是。”
“那就少管一点。”
她低下头:“我只是希望你别太累。”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听进去了吗?”
姜辞重新看向稿件:“听进去了,但不代表会照你说的做。”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很快过去,姜辞看了一眼时间:“回去。”
她没有立即起身,低头看着杯中剩下的温水。
“姜辞。”
“还有事?”
“谢谢你的药和水。”
“不用谢。”
“还有这件外套。”
“明天放门口。”
“我洗干净再还你。”
“不必。”
“我会洗。”
姜辞没有继续争:“随你。”
程昱音站起身,把杯子放回边柜,动作比进门时稳定了许多。她走到门外,重新穿上湿冷的大衣,姜辞没有阻止,只将那件厚外套接了回来。
“外套明天还我。”
“好。”
“回去以后把头发吹干,别直接睡。”
“知道。”
“如果头晕,打电话给秦筝或者市局值班室。”
“我知道了。”
“不要一个人开车去医院。”
“好。”
她一连答应了几句,姜辞终于停下。
程昱音站在门外,抬头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有。”
“那我回去了。”
“嗯。”
门缓缓合上。
程昱音没有立刻转身,她站在门外,将刚才喝过水的杯中温度记在手心里。那份温度很快会散,可她不敢要求更多。
清江苑的门在她面前彻底关闭,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对门,拿出钥匙开门,进屋后没有马上脱鞋,而是靠在门板上,抬手遮住眼睛。
药片的苦味还留在喉咙里,温水压下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随着眼泪滑过嘴角。
她没有哭出声,只站在那里,直到肩头的外套一点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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