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厅的门彻底合上，乔景辉被安保拦在台阶外，手里的文件袋垂在身侧，几名刚才还与他交谈的董事纷纷移开视线。
程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她看着乔景辉被带下台阶，又看向身旁的程昱音，声音压得很低：“姐，这样会不会把乔家彻底逼急？”
“他们已经急了。”
程昱音将手里的宾客名单交给工作人员，语气平静：“今天不让他们进来，他们最多在外面闹，真让他们碰到爷爷的遗留文件，程家才会真正乱。”
程姚低头看着名单，眼眶仍旧红着：“乔景辉说爷爷生前和乔氏合作多年，可他刚才拿出来的那些文件，我看过几份，里面有些项目根本没有经过爷爷同意。”
“所以才要全部封存。”
“乔家会不会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会。”
程昱音没有回避：“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
程姚的手停了一下：“那个人会是你吗？”
“也可能是你。”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告别厅内，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花圈和遗像，旁边的亲属压低声音交谈，谁也没有再提股权托管。刚才那一叠核查材料已经让所有人看清，程家如今没有人会替乔家说话。
程姚将名单折好，重新抬头：“姐，你回大宅休息一会儿吧，爷爷的房间还留着，佣人也在，至少能睡几个小时。”
“我不回去。”
“你一夜没睡，清江苑离这里又远，回大宅最方便。”
“方便不代表适合。”
程昱音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黑色大衣，搭在臂弯处，声音没有起伏：“程家大宅现在有旁支，有董事，还有等着看我怎么处理遗产的人，我回去只会让他们继续找机会。”
程姚看着她：“那你去哪里？”
“清江苑。”
两个字说出口，程姚没有再劝，只是握着手里的文件夹，过了几秒才问：“姜辞让你进去了吗？”
“没有。”
“那你还回去？”
“我住对门。”
程昱音穿上大衣，将胸前的白花重新别好：“清江苑不是他的私人领地，我不会闯门，也不会打扰他。”
程姚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忍了片刻，还是说道：“姐，你现在回去，不是因为程爷爷，也不是因为程家的事。”
程昱音抬眼。
“你只是想见他。”
程姚说完便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程昱音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将视线落到告别厅里那张黑白照片上。
程宏远离开以后，程家还剩下许多事情等着她处理，可那些事情都可以列出顺序，可以安排人手，也可以交给程姚和律师去完成。
只有姜辞不行。
她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吃午饭，不知道胸闷有没有再次出现，也不知道清江苑门口那双拖鞋还在不在原处。
她已经失去太多次确认他的机会。
“程姚，”程昱音开口，“今天灵堂的人员名单和监控记录全部备份，乔家的人再来，直接报警。”
“我知道。”
“程老的遗嘱和股权文件，暂时交给秦筝保管，不要放在程家大宅。”
“秦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还有旁支那几个人，谁敢擅自接触公司财务和托管账户，立刻通知我。”
程姚点头，随后抬手按了按眼角：“你放心去吧，这边我能撑住。”
“撑不住就找秦筝，不要自己扛。”
程姚怔了一下。
这句话姜辞曾经对程昱音说过，程昱音也听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她从来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现在她把同样的话留给程姚，声音依然冷静，却少了从前那种理所当然。
“姐，”程姚叫住她，“你和姜辞，还有可能吗？”
程昱音停在台阶前，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将她大衣的衣角吹起。
“没有人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欠我什么。”
程昱音看向远处灰白的天空：“我能做的，是别再给他添麻烦。”
程姚看了她很久，最终没有再问。
外面的雪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有零散的白点，落在台阶和车顶，很快被潮湿的路面融化。天气预报里没有提到降雪，来往的人纷纷抬起头，司机把车开到门边，轮胎碾过积水，发出连续的声响。
程昱音走下台阶，打开越野车后门，将手里的文件袋放进去。
程姚追到车旁：“至少让我送你。”
“不用。”
“你一夜没睡，路上很远。”
“我能开。”
“要是困了就停在路边，别逞强。”
程昱音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看她：“告别厅这边交给你，晚上不要一个人回程家大宅。”
程姚点头：“我会找秦律师一起。”
“乔景辉可能会再来。”
“我知道。”
“他如果提到温蓉，不要心软。”
程姚沉默了几秒：“我不会。”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关上车窗，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告别厅外的停车区域，后视镜里，程姚还站在原地。她没有回头，只将目光放在前方，握住方向盘的手保持着稳定。
离开医院后，道路上的车辆逐渐多了起来。
云城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遍遍推开，前方的道路却越来越模糊。程昱音打开导航，目的地显示为清江苑，预计抵达时间接近一个小时。
手机在支架上亮起，是程姚发来的消息。
“告别厅已经恢复秩序，乔家的人没有再回来。”
紧接着又是一条。
“姐，爷爷的事，你不要一个人扛。”
程昱音看完，将手机重新按灭。
前方红灯亮起，车辆停在路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那里放着从医院带出来的一只纸袋，里面是程宏远住院期间留下的几件物品。
一枚老式钢笔，一只磨损严重的手表，还有一张没有来得及送出去的全家合照。
照片里的人站在程家大宅门前，程宏远站在最中间，年轻时的程昱音还没有穿警服，脸上的表情少见地放松。
她没有拿起照片，只将纸袋往旁边推了推。
绿灯亮起，后面的车辆按了一声喇叭。
程昱音重新踩下油门。
半小时后，雪势渐渐加大，路面开始出现薄薄的积雪。她在一个路口减慢车速，按照交通提示绕开高架，改走临江路。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清江苑物业发来的通知。
“今日降雪，园区道路湿滑，请业主减速慢行。”
下面还附着一张门岗监控截图。
画面里，清江苑入口的灯已经亮起，门岗旁边停着几辆访客车辆，保安正在核对进出信息。
程昱音看了两秒，将手机放回支架。
她没有给姜辞发消息。
到了清江苑以后，她会先回自己的房子，换衣服，吃东西，再确认程家那边的安排。姜辞说过，清江苑有规矩，她不会因为自己刚刚失去亲人，就要求他为她改变。
这一次，她会按照他的规矩来。
车子驶入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门岗抬杆放行，保安认出她的车，站在雨雪里敬了个礼。程昱音点头示意，没有停留，沿着园区道路继续向前。
清江苑的楼栋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有人撑伞走过，鞋底踩在雪水里，留下几道凌乱的脚印。
她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入口，熄火后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下车。
副驾驶上的纸袋安静地放着，导航屏幕显示目的地已到达。
程昱音拿起手机，打开与姜辞的对话框，编辑了一行字。
“我到了。”
她看了几秒，删掉。
又重新输入。
“今天我住对门，不会打扰你。”
这一次，她没有删，直接发送出去。
清江苑的另一扇门后，姜辞的手机在书房桌面上亮起。
程昱音推开车门，风雪从车库入口卷进来，她拎起纸袋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库外的道路。
雪花旋转着落下，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一道通往清江苑深处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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