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国走到车旁，先隔着玻璃看了看后排的姜辞，确认儿子脸色还算稳定，才伸手拉开岁岁一侧的车门。
岁岁解开安全带，从儿童座椅上滑下来，仰头看着面前的老人：“爷爷。”
“哎，路上冷不冷？”
姜建国把菜篮放到地上，弯腰替孩子整理好围巾，又摸了摸羽绒服的领口，确定寒风灌不进去，脸上的笑意才彻底展开。
“不冷，爸爸穿了厚衣服，程阿姨一路都在挡风。”
岁岁说着回头看向车内，姜辞已经拎起恒温急救包，程昱音则先一步下车，站到后排车门外侧，挡住家属院楼间穿过来的风。
姜建国看见她，神情停顿片刻，没有询问墓园发生了什么，只接过姜辞手里的急救包：“这东西我拿，台阶上有雪，走慢一些。”
“不重，我自己来。”
“让你拿就拿，回自己家还要讲什么规矩？”
姜建国把急救包挂在手臂上，又弯腰抱起岁岁，孩子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闻到老人外套上淡淡的菜市场气味，眼睛跟着弯了起来。
“奶奶真的养了金鱼吗？”
“不是养，是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等着你决定。”
“那我要先看看颜色。”
“先洗手吃饭，金鱼跑不了。”
祖孙两人边说边往单元门走，姜辞跟在后面，脚步不快。程昱音关好车门，将随行车辆和返程司机安排妥当，又确认家属院入口没有异常人员，这才拿起姜辞换下来的围巾。
姜辞走到单元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不上楼？”
“我送到这里就可以。”
程昱音站在台阶下，没有靠近门口：“车辆留在楼下，司机会在规定区域等，返程以前重新检查一次，社区巡逻每二十分钟经过这里。”
“我母亲让你一起过来。”
“阿姨只是担心我在外面受冻，不代表家里方便。”
姜辞没有替父母作出决定：“先上楼，到了门口再说。”
程昱音看着已经打开的单元门，脚步仍然没有移动。过去五年，她与姜辞维持着名义上的婚姻，却很少来文林路，更没有认真陪二老吃过一顿饭。
姜辞父亲生日那年，李桂芬提前打电话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她答应得很快，临出门时却因为乔春泽一句情绪不稳，直接将准备好的礼物留在玄关。
后来姜辞独自回来，她甚至没有问过那顿饭吃得怎么样。
“走不走？”
姜辞站在门内，语气没有多少耐心：“不走就上来，别堵在门口影响别人。”
程昱音回过神，立即迈上台阶：“我不进去，只把东西送到门外。”
楼道没有电梯，姜家住在三楼。姜建国抱着岁岁走在前面，经过二楼平台时停下来等了片刻，姜辞的呼吸没有明显变化，仍旧扶着楼梯缓步向上。
程昱音落在最后，想上前扶人，却记得清江苑的规矩，始终保持着一步距离，只在姜辞经过积雪留下的湿痕时低声提醒：“右边地面有水。”
姜辞避开那块位置，没有回应。
三楼的防盗门已经打开，天麻与鸽子汤的气味顺着楼道散出来。李桂芬系着碎花围裙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岁岁时立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快下来，让奶奶看看，怎么又瘦了？”
“没有瘦，早上还吃了鸡蛋。”
岁岁从姜建国怀里下来，主动把鞋摆进鞋柜旁，又规规矩矩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儿童拖鞋：“奶奶，我洗完手再看金鱼。”
“先去吧，洗手液在左边，水别开太大。”
李桂芬目送孩子跑向卫生间，这才转向姜辞。她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病情，只伸手碰了碰儿子大衣的肩头，确认衣料足够厚。
“衣服倒是穿得合适，手冷不冷？”
“车里一直开着暖风。”
“胸口呢？”
“没有不舒服，药也按时吃了。”
李桂芬仍不放心，目光落到姜建国手臂上的急救包：“检测过没有？”
“离开陵园前测过，数据正常，回清江苑以后也休息了一会儿。”
听到清江苑三个字，李桂芬才让开门口：“汤已经盛出来了，先喝几口暖暖，医生说不能一次吃太多，我给你用的是小碗。”
姜辞脱下大衣，换好鞋走进客厅。屋里暖气开得足，茶几旁摆着晾晒好的萝卜干，阳台的小鱼缸已经装满水，两条金鱼躲在水草后面。
程昱音站在防盗门外，将姜辞换下来的围巾折好，又把车辆钥匙放到玄关柜边缘：“叔叔，阿姨，人已经平安送到，我先回对门。”
李桂芬看向门外：“回什么对门？”
“清江苑对门，我住在那里。”
“我知道你住哪儿，我是问，饭都做好了，你这个时候走什么？”
程昱音没有迈过门槛：“我没有提前准备礼物，也没有征得叔叔阿姨同意，不适合进去。”
姜建国把急救包放到客厅，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家吃的是寻常饭菜，不看礼物，既然来了，进门洗手。”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仍旧没有动：“从前是我不懂事，几次答应回来，最后都让叔叔阿姨等到饭菜凉掉，今天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卫生间传来岁岁按压洗手液的声音，紧接着是孩子认真搓手的计数声。
李桂芬放下汤勺：“没人让你当作没有发生。”
程昱音垂下眼：“对不起。”
“这句话，你最该对小辞说，我们听不听，没有那么重要。”
“我已经没有资格要求姜辞接受，但欠叔叔阿姨的道歉，也该由我自己说。”
李桂芬看着门外的人。四年前，程昱音来姜家时总是神色冷淡，手机从不离手，坐不了半小时便要处理工作，姜辞忙着给她夹菜、倒水，还要替她向二老解释。
如今她穿着执勤便服，发梢沾着从陵园带回来的水汽，手里只拿着一条围巾，站在门槛外连鞋尖都没有越过。
“道歉不是站在楼道里说完就走。”
李桂芬转身打开鞋柜，从最下层取出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布拖鞋，弯腰放到地垫上：“外面雪大，楼道也冷，先进来喝碗热汤。”
程昱音看着那双拖鞋，呼吸停了两秒。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认可，只是一顿饭、一碗汤，以及姜家长辈愿意给出的第一次审视。她没有将这份允许解释成更多，脱下鞋时仍站在门外。
“阿姨，我可以进去吗？”
“拖鞋都放下了，还要我出去请？”
李桂芬嘴上没有留情，转身却从餐边柜取出另一只瓷碗，盛了半碗热汤放在桌边：“先说好，小辞吃什么、吃多少，都按照医生的要求来，不准借照顾的名义替他作主。”
“我不会替他决定。”
“岁岁也一样，孩子亲近谁是孩子的事，大人的关系不能拿来逼孩子表态。”
“我明白。”
姜建国从阳台领着洗好手的岁岁出来：“还有一条，进了这个门，今天就只吃饭，不谈墓园的事，也不谈程家的钱。”
程昱音点头：“好。”
岁岁走到玄关边，指了指地上的拖鞋：“程阿姨，这是奶奶刚刚拿出来的，鞋底不滑。”
“谢谢岁岁。”
“要谢谢奶奶。”
程昱音抬起头，声音很低：“谢谢阿姨。”
李桂芬没有回答，只把汤碗往桌边推稳，又拿来一条干毛巾放在玄关柜上：“头发擦干，别把寒气带进来，吃完饭再走。”
程昱音脱下外套，仔细挂在最靠边的位置，又将姜辞的围巾放进干净收纳袋。她换上那双布拖鞋，迈过门槛时脚下碰到大理石边沿，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岁岁立即伸出两只手，姜建国也从旁扶住门框，李桂芬端着热汤站在餐桌边，抬眼看向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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