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音很快站稳，避开岁岁伸过来的手，没有让孩子替自己承担什么：“没事，是我没有看清门槛。”
李桂芬看了一眼她脚下的布拖鞋：“鞋合不合适？”
“合适。”
“那就先去洗手，汤再放下去要凉了。”
程昱音应了一声，将车钥匙和通讯终端放在玄关柜最外侧，又把外套挂平，这才走向卫生间。经过餐桌时，她刻意绕开姜辞坐的位置，没有碰桌上的药包，也没有替他挪动汤碗。
李桂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回厨房端出最后一盘清炒时蔬。
姜家的餐桌不大，四张靠背椅之外，又临时添了一张圆凳。姜辞坐在靠近暖气的位置，岁岁挨着他，姜建国与李桂芬坐在对面，最下首的圆凳留给了程昱音。
程昱音洗完手出来，看到那个位置没有迟疑，安静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先动筷子。
岁岁看看桌上的人，主动介绍起来：“爷爷会下象棋，奶奶会炖汤，爸爸会写书，也会做很多菜。”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程昱音：“程阿姨今天负责开车，还帮爸爸挡了风，三颗红星都拿到了。”
姜建国给孩子夹了一块去过骨的小排：“今天做得好，不代表以后可以放松，红星是提醒，不是拿来换奖励的。”
“我知道，安全最重要。”
岁岁答得认真，又拿起公筷，想给姜辞夹菜。
姜辞拦住他的手：“先吃自己的，我能照顾自己。”
岁岁收回公筷，转而夹了一片胡萝卜放进自己碗里。程昱音看见后也没有越过姜辞替孩子布菜，只将手边的温水往岁岁容易够到的位置推了一点。
李桂芬盛起半勺汤，先问姜辞：“中午的药什么时候吃？”
“饭后二十分钟。”
“汤能喝多少？”
“这一小碗足够，盐分不高，不会影响今天的饮食记录。”
李桂芬这才点头：“你自己有数就行，谁也不准劝着多吃。身体不是拿来顾全饭桌情面的，吃不下就停。”
程昱音低声应道：“我记住了。”
李桂芬抬眼看她：“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不用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程昱音停了片刻：“好。”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姜辞吃得不快，每一样菜都只取固定分量，程昱音几次注意到他的碗，却始终没有伸手，也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多吃。
等岁岁放下筷子，李桂芬才将洗净的甜橙端上桌。孩子挑出几瓣完整的，先分给爷爷奶奶，又给姜辞留了一块。
最后一瓣被他放进程昱音面前的小碟子里。
“今天挡风，可以吃水果。”
程昱音看着那瓣橙子，喉咙发紧，却没有在孩子面前失态：“谢谢，这是红星奖励吗？”
“不是，水果是家里人都能吃的。”
餐桌边静了两秒。
姜辞没有纠正岁岁的说法，也没有顺着孩子的话定义关系，只抽出纸巾擦去岁岁手上的果汁：“吃完去漱口，不准把橙子汁蹭到衣服上。”
岁岁点头，捧着自己的小碟子去了卫生间。
姜建国等孩子离开，才放下茶杯，看向程昱音：“今天叫你进门，不是替小辞决定什么，也不是觉得以前的事可以揭过去。”
“我明白。”
“你和小辞走到今天，过错在哪里，代价是什么，你们比我们清楚。我们做父母的可以心疼儿子，却不能借长辈身份逼他复婚，也不会因为你做了几顿饭、挡了几次风，就替他原谅。”
程昱音坐得更直：“叔叔，我不会请二老替我说情。”
姜建国继续说道：“姜家是寻常门户，不讲谁必须低头伺候谁，也不需要一个人把自己踩下去，换另一个人回头。真想守着这个家，先学会尊重，学会把承诺做到，而不是把赎罪挂在嘴边。”
“我会学。”
“不是学几天。”
姜建国的语气依然温和，话里的分量却没有减轻：“小辞从前付出了五年，你现在做一个月、半年，甚至几年，都没有资格计算什么时候能得到结果。有没有结果，由小辞决定，能不能坚持，由你自己负责。”
程昱音沉默片刻：“我没有给自己设期限。”
“那就记住今天的话。”
“我记得。”
她看了一眼姜辞，没有向他索要任何回应：“姜辞允许我站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他不接受复婚，我不会借岁岁和二老逼他改变，也不会拿照顾当成交换条件。”
姜辞放下筷子：“我的决定不需要你向我父母保证。”
程昱音立即收回视线：“抱歉。”
“今天只是回来吃饭，不代表清江苑的规矩发生变化。回去以后，你仍然住在对门，进出时间、接触范围和安全交接全部照常。”
“好。”
“我父母愿意让你进门，是他们的选择，不代表你可以借姜家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
程昱音没有辩解：“我不会误解。”
李桂芬将汤勺放回瓷碗：“规矩说清楚就行，饭桌上别跟开会一样。昱音，你以前怎么对小辞，我们记得，但今天能让你坐下来，也是因为看见你愿意改。”
程昱音抬起头。
李桂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改得好不好，不看今天这一顿饭。小辞身体不好，岁岁也敏感，往后的日子不能靠一时冲动，更不能今天拼命照顾，明天又为了别的人把家丢下。”
“不会再有别人。”
“有没有别人只是最基本的规矩。”李桂芬说道，“过日子还要看耐心，看责任，也看能不能把对方当成平等的人。小辞不是病人摆件，岁岁也不是帮谁复婚的工具。”
程昱音的声音很低：“我明白。”
李桂芬拿起她面前已经见底的汤碗：“还要不要？”
程昱音愣了一下：“可以吗？”
“添汤而已，有什么不可以，鸽子肉没了，只剩半碗汤。”
“半碗就够了，谢谢阿姨。”
李桂芬起身去了厨房，没有说接纳，也没有说原谅。片刻后，她端着温热的汤回来，稳稳放到程昱音面前。
程昱音双手接过，喝得很慢，一滴都没有剩下。
岁岁漱完口跑回来，搬着小凳子坐到鱼缸旁，认真观察两条金鱼：“一条叫平平，一条叫安安。”
姜建国问道：“为什么取这两个名字？”
“因为爸爸要平安，大家也要平安。”
李桂芬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那以后喂鱼的任务交给爷爷，岁岁负责每次回来检查。”
“还要给奶奶红星。”
“奶奶可不要红星，只要你别挑食。”
岁岁立即低头吃完碟子里剩下的橙子，又趁大人说话，从果盘里拿了一小块红豆糕。姜辞发现时，他已经咽了下去。
“今天吃得够多了，不准再拿。”
岁岁缩回手：“就一块。”
“一块也不行，晚上还要吃饭。”
孩子乖乖把果盘推远，转身去看金鱼。
饭后，姜辞按照医嘱服药，姜建国陪他坐在客厅测量血氧。李桂芬收拾桌面时，程昱音主动端起碗碟，却先停下来询问：“阿姨，厨房里的东西可以动吗？”
“碗放水池，剩菜不用管，我来分装。”
“我只洗碗，不调整别的东西。”
她挽起衣袖走进厨房，将油污重的碗与汤碗分开，水流始终控制得很小。李桂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将洗碗布递给她，自己转身去整理餐桌。
程昱音接过洗碗布，动作停了片刻：“阿姨，谢谢。”
“别谢得太早，今天只是让你吃顿饭。”
“我知道。”
“以后要是再让小辞受委屈，这双拖鞋就不会留在鞋柜里。”
程昱音将洗净的碗放上沥水架：“不会有下一次。”
客厅里，岁岁趴在鱼缸前看了许久，起身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向姜辞。他扶住小凳子，低头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脸色逐渐发红。
姜建国先发现不对：“岁岁，哪里难受？”
岁岁弯下腰，靠在沙发边发出一声难受的哼唧：“肚子胀，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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