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那把抢来的大口径步枪，孟骁在原地转了两圈，目光始终没离开孩子背后的线路。
“这怎么拆！这踏马根本没法下手！”
骂声在金库里撞了一圈，枪托磕在防弹衣上，闷响了一声，他咬着后槽牙，迟迟没敢靠近。
正规军出身的排爆专家，到了这两把椅子跟前，也找不到能下手的地方，自毁装置和人体脊椎神经绑在一起，谁敢赌那一下？
探针稍有移动，甚至孩子受惊后的心跳变化，都可能触发装置，三十个亿的涂层数据，连同金库里的人，一个也留不下。
顾寒舟没接他的话。
两把灰白色的高密度陶瓷刺，已经反握在他手里，踩过地上的血水，他绕到两个男孩背后蹲下。
应急灯下，两根粗线还在闪着红光，探针扎入脊椎的位置结着黑红色血痂，孩子稍一呼吸，伤口边缘便跟着牵动。
在接口处停了片刻，顾寒舟的目光又移向男孩的后背，手里的陶瓷刺始终没有碰到他们。
“镜妖”
变音贴片压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急救包拿过来”
身后的镜妖拉开战术背包，抽出急救包便跨到他身侧，没有追问，低头看清他的手势，随即准备配合。
“白鸦，盯住他们的心跳，数三个数”
顾寒舟调整了一下姿势，绷紧的手腕停在半空，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来处理装置，镜妖，跟上”
隔着频道，白鸦咽了口唾沫。
“来了，老大！”
键盘声停了下来，屏幕上还在起伏的心电曲线，被他盯的几乎要看出重影，他把嘴里的冰块抵在一旁，没敢再嚼。
“三”
后方的山魁攥紧双拳，连呼吸也压住了，平时嫌人动作磨蹭，这时候却只盼那声报数来得再慢一点。
“二”
镜妖俯下身，手上的东西已经备好，目光跟着顾寒舟的动作，再没朝别处偏过。
“一！”
尾音刚落，顾寒舟动了。
椅背遮住了他手里的动作，镜妖紧跟着俯身配合，孟骁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枪托被他按在身侧，再不敢碰出一点声响。
金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气流声。
白雾从椅背后散开，遮住了两个男孩的肩背，也遮住了顾寒舟的双手，孟骁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盯着那两处红光。
红光急闪了两下，随后熄灭。
黑铁盒上的倒计时指示灯，也跟着暗了下去。
足足等了片刻，没人开口。
没有爆炸，也没有融毁，三十个亿的夏国深海涂层数据，还完整的留在铁盒里。
椅子上的两个孩子没有叫喊，只在白雾散去时打了个哆嗦，瘦削的肩膀缩起来，仍旧不敢乱动。
“卧槽！牛逼！”
耳机里炸开白鸦的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嘎巴声，憋了半天的那块冰，终于让他咬碎了。
孟骁这才吐出那口气。
贴在背上的战术服已经湿透，随着他肩膀落下，凉意顺着脊背往下钻，刚才握枪握的太久，松手时几根手指都有些发僵。
装置确实停了。
先前堵死他们所有办法的那套东西，此刻躺在椅背后，再没亮起一盏灯，孟骁看了又看，才肯把目光挪开。
顾寒舟收回陶瓷刺，将它们插进大腿外侧的绑腿，随后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攥住了那条婴儿手臂粗的铁链。
随着他手臂发力，生锈的铁锁断开。
其中一个男孩被他扶离椅子，脚刚碰到地板，膝盖便有些打弯，顾寒舟托住他的胳膊，没让人摔下去。
男孩抖的厉害，眼睛望着前面，目光却落不到任何人身上，连锁链松开了，也没低头看一眼。
随着身体站直，那只始终攥紧的手终于松了。
掉出来的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在半空翻了个面，落到防静电地板上，正好停在顾寒舟脚边。
他低下头，扶着男孩的手没有松。
照片背面朝上，一行黑色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压得很重，顾寒舟弯腰将它捡起，看清了那句英文的意思。
欢迎回来，灰烬。
那行字，他看了一秒。
拇指抵住照片边缘，将它翻到正面，手电的冷光随即照上来，发黄的纸面上，露出一片漆黑的泥水地。
照片里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却没拍到脸，画面只留下脖子以下到胸口这一截，脏污的战术背心占了大半。
背心正中，挂着一只旧黄铜教官哨。
边缘被磨得发亮，哨身上留着一道很深的划痕，在手电光下，那道痕迹看得清清楚楚。
捏着照片的手停住了。
顾寒舟盯着那只哨子，耳机里白鸦方才的吵嚷已经落下，金库里剩下的几声呼吸，这会儿听来格外清楚。
秦疏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目光钉在那道划痕上，半晌没有挪开。
那个哨子，她认得。
从地狱营里爬出来的人，没人会忘记它，哪怕只剩这么一截照片，哪怕连那张脸都没露出来。
在塔尔塔罗斯老营地，负责淘汰训练的教官就戴着它，每次哨声一响，泥水坑里的孩子便得继续动手。
黑熊。
那个老畜生，每天拿着秒表，胸前挂着黄铜哨，站在坑边看孩子们自相残杀，谁倒下了，谁爬不起来了，不过是少了一份消耗。
照片上的泥水地，顾寒舟多看了一眼。
先前以为是黑市交易，进来后见到人肉炸弹，到这一刻，藏在后面的那个人才算把手伸到了他跟前。
隔着半个地球，隔着太平洋，黑熊把这份见面礼送来了。
他们早就知道玄枭会来黑港。
三十个亿的图纸摆在这里，两个活生生的童兵锁在椅子上，连那张旧照片，都攥在孩子手里，只等他亲自走过来。
救下人，解开锁，照片便落到他脚边。
这张名片，是一定要递到烬王面前的。
“老大……”
看了看他手中的照片，孟骁将后半句话咽回去，声音也跟着压低，刚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没人再提了。
顾寒舟没有回答。
沿着照片中间，他把纸对折，指腹压过折痕，随后拉开西装，将它放进内兜。
隔着衣料，那张旧照片贴在胸前。
当年留在营地里的账，他一笔也没忘，如今黑熊自己把名字递上来，倒省得再去确认。
连本带利，这笔债都得还。
他会亲手把它们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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