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青将电报纸拍在柜台的玻璃面上。
“唐乔，省商业局直接来的电报！”
“主管供销的周副局长亲自过问了！省百货大楼也要上你们的春晓裙，要开专柜！”
沈曼青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七天之内，紧急追加四百件春晓裙！供给省城专柜！”
四百件！
顾晴倒吸一口气。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货款，五千块！
“嫂子……四、四百件……货款五千块……”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村里那个破粮仓彻底翻新，还能再添十几台缝纫机！
甚至再盖两间房都够了！
就连刚清点完货款的李铁柱都停下了动作，猛的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可唐乔的视线从电报上挪开，没有立刻接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曼青看她半天没反应，沉默得可怕，心里急了。
“唐乔，你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啊！”
“省里的领导都惊动了，点名要你们加工点的裙子，这是多大的面子！”
她往前凑了凑，指着电报的末尾，语气里带着催促和安抚。
“我知道你们产能跟不上，时间确实紧，四百件不是小数目。所以这条件上头也放宽了。”
“针脚不用非得一寸八针，一寸六针，能过就行。还有整烫的时候，那个暗褶稍微有点不平整，也照单全收！不影响！”
“最重要的是速度！先把货拿出来，把省城的柜台铺满！”
这话一出，柜台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冷了下来。
站在唐乔身侧的顾峥，握着盲杖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一言不发，但那如松柏般挺立的身姿，无声的表明了他的态度。
唐乔感觉到了身边男人身上那股沉稳的气息，心里定了定。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的看着沈曼青。
伸出手，把电报纸轻轻推回到了沈曼青面前。
“沈科长，这单子我接不了。”
沈曼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接不了？唐乔，你知不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唐乔抬起眼，神色不变。
“乔峥加工点出去的衣裳，只分两种。”
“一种是合格的正品，一寸八针，分毫不差。”
“另一种，是烧火的废品。”
“宁可这春晓裙以后一件不卖，也绝不出一件降了标准的次货。一寸八针就是一寸八针，少一针都不行。”
沈曼青看着唐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股不容商量的气势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方红英走了过来。
此刻，她那张惯常刻薄的脸上竟没了半点嘲讽，全是复杂又信服的神情。
她几步走到柜台前，叹了口气。
“沈科长，我觉得，唐老板说得对。”
沈曼青诧异的回头看她。
“方红英？你……”
“我什么我？”
方红英指了指外面还未散尽的人群。
“您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那些女人跟疯了似的抢。图什么？”
“不就图这裙子做得精细，穿上身显好，是别处没有的体面吗？”
方红英又指了指橱窗里的样衣。
“要是为了赶工，把活儿做糙了，针脚松了，褶子歪了，跟那些论斤卖的大路货还有什么区别？”
“到时候挂在省城最显眼的柜台，结果被人挑出毛病，砸的是谁的牌子？丢的是谁的脸？”
“招牌一旦砸了，再想扶起来，可就难了。”
一番话，说得沈曼青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唐乔见火候差不多了，才重新开口。
“沈科长，单子我们可以接，不过有条件。”
沈曼青抬起头。
“你说。”
唐乔的目光直视着她。
“四百件，七天之内我交不出来，我的女工不是机器，不能不睡觉。”
“所以这单子得分开做。第一批七天，我最多赶一百二十件出来。每一件，都保证跟今天卖出去的一模一样。”
“等这批货到了省城，你们亲自验收。要是有一件不合格，后面的合作全部取消，定金我双倍退你。”
“要是验收合格，咱们再谈第二批的单子。”
沈曼青点点头。
“还有吗？”
唐乔的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要我们开工可以，必须先预付第一批货款的五成作为定金。”
“我拿这笔钱去买一批最好的特等涤卡布料，确保做出来的每一件裙子，颜色、质地都一模一样。”
“钱不到账，布料被人抢了，我们就是想做也做不出来。”
这番话，有退有进，既守住了底线，又给了对方台阶。
同时反客为主，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沈曼青盯着唐乔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最后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钢笔。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在一份新的空白协议上，按照唐乔的说法写明了分批交付的数量和时间。
然后从公文包里摸出采购科的公章，盖了下去。
“定金按你说的，一百二十件的五成，我算你六百块，现在就给你办！”
她从包里拿出票据本，写好一张转账支票，递给方红英。
“方红英，你带他们去财务科，立刻给乔峥加工点转六百块钱的定金过去！马上兑付！”
“是，科长！”
方红英接过支票，佩服的看看唐乔后转身离开。
……
三轮车满载着几大捆特供给百货大楼的原料，驶出县城。
车斗里，顾峥坐在码放整齐的布卷旁，顾晴把那个装钱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唐乔坐在顾峥旁边，拨弄着他的手指，似乎心情不错。
车子一路驶出县城，拐上通往张家村的乡间土路。
就在这时，一道骑着自行车的身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在车前几米远的地方一个急刹车，猛的横在路中间，差点摔倒。
是侯三。
李铁柱眼疾手快，一把刹住车，皱眉看着他。
“猴子，你慌什么？”
侯三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扶歪掉的自行车，把车往地上一扔，连滚带爬的扑到三轮车前。
他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口喘着。
唐乔皱眉。
“有什么事，你快说？”
侯三抬起头，脸上全是焦急，声音都变了调。
“乔姐！不好了！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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