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急刹声在县百货大楼门口响起。
百货大楼的门刚被伙计合力拉开，两道穿着军绿色裤子的挺拔身影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是两个年轻的女兵，看肩章，像是文工团的。
她们的目光在大厅里快速扫过，径直落在一号玻璃橱窗上，再也挪不开了。
“同志，同志！”
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兵指着橱窗里的木头模特，声音里透着急切。
“那件裙子，怎么卖？”
柜台里的顾晴手心冒出一层细汗，紧张的握了握发票本。
唐乔按住她的肩膀，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平稳。
“十二块五毛一件。”
“什么？”
另一个短发女兵瞪大了眼睛。
“一件裙子要十二块五？”
这个价钱，快赶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唐乔的视线从她们惊讶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件青绿色的裙子上。
“全县城目前就这一百件，卖完就没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每一件，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编号。”
限量，编号。
这两个词，让原本觉得价格太高的两个女兵对视了一眼，眼里的犹豫变成了炙热。
“我……我能试试吗？”
高马尾女兵咬了咬嘴唇。
“当然可以。”
唐乔侧身，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试衣帘。
“押五块钱。”
女兵爽快的拍下五块钱，拿着一件崭新的中号裙子，快步走进了试衣帘。
整个百货大楼一楼的人，不管是顾客还是售货员，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来。
方红英抱着胳膊，靠在不远的柜台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她等着看，这么贵的裙子怎么砸在手里。
试衣间的帘子被“哗啦”一声拉开。
高马尾女兵走了出来。
大厅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直勾勾的看着她。
还是那个人，可又完全不是那个人了。
青绿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发亮，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让她原本就挺拔的身姿更显利落。
小立领显得脖颈修长，腹部那几道巧妙的暗褶，随着她的走动，带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灵动。
她自己也低头看着，伸手摸了摸腰线，又转了个圈，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
“天呐……”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气。
“太好看了吧！”
“这腰收得，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这颜色也好看，一点不土气！”
短暂的安静过后，大厅里爆发出比刚才大上数倍的议论声。
“同志，给我拿一件！”
“我要一件中号的！”
“还有大号吗？我给我闺女买！”
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挤开人群，把一叠钞票拍在柜台上。
紧接着，县中学的女老师，机关的家属，还有几个刚发了工资的供销社女职工，全都疯了一样涌向一号柜台。
“排队！都排队！”
“我先来的！”
“给我！给我一件！”
柜台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要那件中号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指着一件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样衣。
“凭什么给你，我也要中号！”
另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伸手就去抢。
两人为了最后一件中号样衣，几乎要撕扯起来。
现场乱成一锅粥。
方红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就等着沈科长出来，看看唐乔怎么收场。
唐乔脸色一沉。
她搬过旁边一个结实的木凳，站了上去。
“都安静！”
她从李铁柱手里拿过一个白铁皮卷成的喇叭，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混乱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都抬头看着她。
“想买裙子的，都到我这边来排队。”
唐乔指着柜台的另一侧。
“一个一个来，领号试穿。我们准备了竹签号，一人一个。”
“谁要是插队，或者在现场吵闹，就直接取消购买资格，今天都别想买到。”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几个想往前挤的人，立刻缩回了脚。
“还有……”
唐乔的目光扫过两个还在撕扯的女人。
“损坏衣物，照价赔偿！”
没人敢再闹了。
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情不愿的，还是乖乖去排队了。
李铁柱像座铁塔，面无表情的站到柜台旁边，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蠢蠢欲动的人群安分了不少。
顾晴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一捆竹签，开始发号。
“一号，去试衣间。”
“二号，准备。”
秩序，在混乱中被强行建立起来。
而这种严格的规矩，反而让这件裙子显得更加珍贵和难得。
队伍很快排到了大门口。
顾晴的手就没停过。
她一手撕发票，一手拨动算盘珠子。
算盘被她打得噼里啪啦响，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下一位，三号！”
“收您十三块，找您五毛……”
柜台下的抽屉里，一张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很快就塞满了。
唐乔站在柜台里，冷静的指挥着。
“李铁柱，去后面再搬一箱出来。”
“顾晴，看好试衣间门口，一次只许进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二点半。
顾晴写下最后一张发票，拿起印章重重的盖了下去。
她抬起头，嗓子有些哑。
“嫂子，第一百件，卖完了。”
唐乔点点头。
柜台前，最后一个付完钱的女人，抱着刚到手的裙子，脸上满是庆幸。
而她身后，还有长长的队伍。
“卖完了？怎么就卖完了？”
“我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啊！”
“同志，你们明天还有货吗？我明天一早来排队！”
李铁柱把最后一口空空如也的木箱搬到墙角。
整整一百件春晓裙，三个半小时，销售一空。
这在县百货大楼，是从未有过的销售记录。
方红英靠在远处的柱子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抽了好几个耳光。
唐乔正准备让顾晴清点货款，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曼青快步穿过依旧不愿散去的人群，推开采购室的门，几步就走到了唐乔面前。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是份加急电报。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唐乔，里面是压不住的亮光。
“省商业局刚才来电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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