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骑着车，一路狂蹬。
他一头扎进黑市，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汗味和劣质商品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口，几个货郎正鬼鬼祟祟的把地摊上的青绿裙子往麻袋里塞，动作慌张。
侯三把从百货大楼带出来的那件仿品样品，小心的用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
他理了理衣服，脸上换上那副惯有的油滑笑容，径直走向一个正收摊的瘦高个。
“老板，这裙子怎么卖？”
那瘦高个警惕的打量他一眼。
“不卖了，收摊了。”
侯三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直接拍在那人手上。
“别介啊，我跑大老远来的，就给我来两件。”
看到钱，瘦高个的脸色缓和下来，从麻袋里扯出两件裙子塞给他。
侯三接过裙子，故意在手里掂了掂，眼睛放光。
“老板，这货不错啊，还有没有？我想要个二十件，价钱好商量。”
一听“二十件”，瘦高个的眼睛都亮了。
他把地上的麻袋往肩上一扛。
“这里人多眼杂，跟我来。”
侯三跟在他身后，拐进了旁边一条又湿又窄的后巷。
瘦高个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搓着手。
“兄弟，要的多，价钱能给你便宜。五块八一件，二十件，一百一十六块。”
侯主拿起一件，手指在布料上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酸臭味。
他把裙子扔回麻袋上，撇了撇嘴。
“五块八？老板，你这裙子下水就掉色，我闻着味儿都冲。这色掉得跟刷锅水似的，你让我怎么往下家那卖？”
瘦高个脸色一变。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这货源稳得很！童叟无欺！”
为了证明自己，他指着麻袋的封口。
“你自己看，这都是从染坊直接拉过来的整包货，封签都在！”
侯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麻袋的封口处，用麻绳扎着一个铅牌封签。
铅牌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白莲花，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莲”字。
这包装，跟在染坊外墙看到的那些废弃货包一模一样。
侯三心里有了底，嘴上却不饶人。
“有封签怎么了？货不好就是不好。四块钱一件，能卖我就全要了，不能卖我扭头就走。”
“四块钱？你抢劫啊！”
瘦高个急了。
“我进货都不止这个价！”
他看侯三要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硬壳账本，翻开一页。
“行行行，算我倒霉，让你看看我的进价，省得你说我黑心！”
他把账本往侯三面前一摊。
“看清楚了，六元铺货，我一件就赚你几毛钱辛苦费！”
侯三的眼睛飞快的在那一页上扫过。
账页上，用黑笔记着几笔账。
其中三行，他看得清清楚楚。
“染坊陈哥结款，三十六。”
“莲姐收图，五块。”
“六元铺货，孙二麻子，十件。”
货郎只是拿钱跑腿的，真正管着图纸和定价的，是那个叫“莲姐”的。
“这个莲姐是谁啊？这么大本事，能搞到百货大楼的图纸？”
侯三故作好奇的问了一句。
瘦高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收回账本。
“你小子问这么多干什么？要货就给钱，不给钱就滚蛋！”
他朝巷子深处使了个眼色，两个一直靠墙抽烟的男人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瘦高高扛起麻袋，准备换地方。
“算我倒霉，这生意不做了！”
侯三没动，脚后跟在身后的石阶上，不轻不重的连着磕了三下。
清脆的“嗒、嗒、嗒”声，在巷子里回响。
瘦高个和两个帮手刚走到巷口，就停住了。
李铁柱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堵死了巷子唯一的出口。
瘦高个心里一慌，知道碰上硬茬了。
他把麻袋一扔，从后腰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想黑吃黑？也不打听打听我王老五是谁！”
侯三没看他，也没去抢那个账本。
他抬起一脚，直接踹在那个破麻袋上。
哗啦一下。
十几件散发着酸臭味的青绿色仿品裙子，全滚了出来，铺了一地，沾满了地上的污水和烂菜叶。
“你……”
王老五气得眼都红了。
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就感觉手腕一紧。
李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跟前，大手一抓一拧。
“啊！”
王老五惨叫一声，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帮手看到这阵仗，腿都软了，连连后退。
侯三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短刀和那个油腻的账本，在衣服上擦了擦。
他蹲下身，把一件掉色的仿品、账本和短刀，一起塞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王老五是吧？走吧，跟我去一趟工商所，跟高科长好好聊聊你这生意。”
……
半小时后，镇工商所办公室。
高明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放大镜。
他仔细查验账本上的白莲封签和侯三在百货大楼拿来的六元购买凭据。
王老五蹲在墙角发抖。
“高科长，我真不懂那是毒布料。”
“我就是个跑腿赚差价的。那批货全是陈哥从废染坊拉出来分给我们的。”
高明远放下放大镜，拿起桌上的蓝皮本子。
“这个莲姐是怎么回事？”
王老五咽了口唾沫开口。
“莲姐才是背后的老板，她专门花钱收买同行版型。”
“图纸到手后，她就让陈哥找便宜布料赶工仿制。”
“货做好了，再让我们按六块钱的价格去正规商场周围低价铺货。”
听到这些消息后，侯三和李铁柱带着封存好的证据，骑车赶回了加工点。
他们冲进院子时，唐乔正在跟顾峥一起，检查一台平缝机的梭床。
“乔姐！”
侯三把那个装着证据的布袋递过去。
唐乔接过袋子，先拿出那个硬壳账本。
她翻得很快，目光在“莲姐收图”那一行停顿了一下。
高明远已经在账本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废弃染坊的出货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时间正好是唐月和陈文彬铺假货的那天。
“莲姐……”
唐乔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看来，这个唐月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她放下账本，从袋子里拿出那件崭新的仿品。
布料的手感，比百货大楼那件还要差，几乎能刮掉一层皮。
她把裙子摊在桌上，目光落在袖口的位置。
那里的缝线弧度和裁片放量，让她有一种熟悉感。
“顾晴，去把我们春晓裙的原版纸样拿来。”
唐乔的声音很平静。
顾晴应声而去。
唐乔从针线笸箩里，拿起一把小号的裁缝剪，刀尖对准了仿品裙子的袖口缝线。
她小心的挑开第一根红色的明线。
线头断开，露出了下面一层粗糙的接缝。
她继续往下拆。
当她拆到第二层夹缝时，她的手停住了。
在那层看不见的布料里，有一处裁剪的误差，一个为了省料而产生的微小角度偏差。
这个误差，恰好对应着她们内部使用的第一版省料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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