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的手指停在仿品裙子的夹缝处。
“侯三，按住它。”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侯三立刻上前，用手掌把那件散发着异味的仿品裙子，按在木工案板上。
“许知春，把第一版省料排版图拿来。”
许知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跑进里屋。
很快，她抱着一卷泛黄的牛皮纸图样出来，小心的在案板另一头铺开。
唐乔拿起手边的裁缝剪，刀尖探入袖口的缝线里，轻轻一挑。
红色的粗线应声而断。
她没有停，剪刀的尖端沿着歪扭的缝合处，一针一针的往下划。
布料被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粗劣的内衬和毛糙的接缝。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的动作。
当她将整个袖笼的缝线全部拆解开，把那片袖子的布料完整剥离下来时，她停住了。
她将那片布料，平铺在许知春拿来的原版纸样上。
轮廓、弧度，几乎完全重合。
“嫂子，这……”
顾晴的声音有些发颤。
唐乔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袖笼下侧一个不起眼的转角处。
她指着那里。
“许知春，你看这里。”
许知春立刻凑过去，她的手指在纸样和布料的同一个位置上反复比对，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这个裁剪角度，是我们为了在一整匹布上，多排出半个袖片，特意修改过的省料版。”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这个角度的偏差，做成成衣后会被缝进夹层里，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
“除非……”
“除非，他们拿到的不是成衣，也不是我们对外销售的最终版型。”
唐乔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他们拿到的，是这张可以直接下剪刀的排料底稿。”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内鬼。
在自己家里。
宋玉兰的嘴唇动了动，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负责品控，每一道工序都经她手，她无法想象问题出在哪里。
“顾晴。”
唐乔的目光从案板上移开，转向顾晴。
“把最近半个月的外包领料登记本拿过来。”
“是，嫂子。”
顾晴不敢耽搁，转身从里屋的账柜里翻出一个蓝皮本子。
她把本子翻到最近的几页，递给唐乔。
唐乔的手指，在那几页纸上缓缓划过。
为了赶制省城百货那一百二十件的加急订单，作坊的裁剪工序跟不上。
有部分基础裁剪工作，临时外包给了镇上相熟的三组家庭裁缝。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周老三组，借用全码排料底稿一套，归还时间，下午四点半。”
唐乔的指尖，在“四点半”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宋玉兰，我记得外包裁剪，我们只给对应尺码的单片纸样，什么时候可以借走全套底稿了？”
宋玉兰的脸色发白，她仔细回忆了一下。
“那天……那天是周老三家的媳妇过来领活，她说她们那组的几个尺码排料后，布料边角对不上，怀疑是我们的底稿画错了，想借整套的回去校对一下。”
她越说，声音越低。
“我想着都是熟人，又是为了咱们的活，就……就让她拿走了。”
顾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嫂子，我记得，那天她们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才把底稿还回来。”
线索对上了。
侯三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他娘的，我就说这事不对劲！原来是家贼难防！乔姐，我现在就带人去周老三家，把他们家翻个底朝天！”
“不行。”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侯三。
顾峥一直沉默的站在唐乔身后，此刻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件被拆开的仿品布料。
粗糙的布料，在他的指尖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件衣服的线脚很新，布料上的染料味还没散干净，是这两天赶工出来的。”
他抬起头，黑布蒙着的双眼转向唐乔的方向。
“他们拿到的是能直接生产的东西。你现在去搜，就算搜出几件假货，他们可以说是在黑市买的，死不承认。”
“那个叫莲姐的，只要有钱，随时可以换一批裁缝，我们的损失追不回来。”
顾峥的话，压住了所有人的冲动。
抓到一个周老三没用，要抓的，是唐月和她背后那个莲姐。
要让她们连人带货，一起被按死。
唐乔看着冷静分析的顾峥，心里那股被背叛的火气慢慢沉下来。
她需要一个局。
一个能把内鬼、唐月、莲姐，一网打尽的局。
“许知春。”
唐乔再次开口。
“你过来。”
她让侯三和李铁柱清开案板，只留下纸笔。
“你现在重新画三份春晓裙的图纸。”
许知春有些不解。
“乔姐，还画？”
“画假的。”
唐乔的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甲版图，把后腰的暗褶，从两道改成一道。”
“乙版图，把右边第二颗纽扣的扣眼位置，往下挪半寸。”
“丙版图，把我们独创的马蹄袖，袖口的三道折改成不常见的八道折。”
她每说一条，许知春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三处改动，都非常细微，不通过拆解和精确测量根本发现不了。
但只要对方照着假图做出了仿品，是哪一份图纸泄露出去的就一目了然了。
“这三份图纸，除了我们几个，谁也不许知道。”
唐乔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核心成员。
“顾峥，顾晴，宋玉兰，许知春，侯三，李铁柱。”
“从现在起，加工点一切照旧，该怎么生产还怎么生产，谁也不许在外面露半点口风。”
“侯三，你继续去黑市给我盯死，一有‘莲’的或者‘月容’牌子的新货出来，立刻回报。”
“李铁柱，你和顾峥守好库房，春晓裙的原版底稿从今天起锁进铁柜，除了我和许知春，谁也不准碰。”
众人齐齐点头，神情肃穆。
……
许知春很快就按照唐乔的要求，画好了三份带着不同标记的假图。
顾晴拿过来，在三份图纸的背面，用铅笔分别写下内部编号。
甲-01，乙-02，丙-03。
唐乔拿过三个牛皮纸信封，让顾晴当着她的面，将三份图纸分别装好，用浆糊封死。
“告诉三家外包，这是新款式，让他们三天之内，每家只交一件样衣上来，工钱加倍。”
“是，嫂子。”
顾晴把三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并排放在案桌上。
唐乔伸出手，拿起那个封着丙版图纸的信封。
她看了一眼旁边摊开的领料登记本，将那个信封轻轻放在了写着“周老三组”的那一页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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