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把自行车撑在粮仓大院门口，擦了把汗。
“唐乔同志的信！”
院里刚刚定下新规矩，气氛还有些紧绷。
女工们听到喊声，都齐刷刷看了过去。
唐乔从屋里走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是唐乔，麻烦了。”
邮递员从挎包里掏出两封信，一厚一薄。
“这封是省城工商局的，挂号信，要签字。”
唐乔接过笔，在登记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掂了掂那封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戳，透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顾晴，这个你先收好，登记入册。”
“好的，嫂子。”
顾晴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接过信。
邮递员又递过那封薄的。
“这个是平信，也是你的。”
唐乔接过来，目光落在寄信人那一栏。
林清风。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她从顾峥那堆旧物里翻出来的，一个军区医院医生的名字。
她之前按照地址，寄出了一份关于顾峥伤情的咨询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音。
她把这封信折了一下，揣进了口袋里。
“谢了。”
邮递员摆摆手，跨上车走了。
人一走，唐乔过转身，看看院里的每个人，缓缓开口。
“宋玉兰，顾晴，李铁柱，侯三，你们几个跟我进屋一下。”
屋里，那张摆着物证的桌子还没收拾。
唐乔把从周老三家搜出来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份口供复印件，重新归拢到一起。
“我要去一趟省城。”
她开门见山。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唐乔指着桌上的东西。
“这些，是我们的底牌。我要带着它们去省里，把‘乔峥’这两个字的名分，堂堂正正的要回来。”
“周老三被抓了，但那个莲姐还在外面。咱们的春晓裙被人泼了脏水，不把源头掐死，这生意就做不长久。”
她看向顾晴。
“所有证据的原件我带走。你把所有的复印件，包括百货大楼那边沈科长寄来的证明，还有黑市王老五的账本，全部重新编号，锁进铁皮柜里。”
顾晴用力点头。
“我明白，嫂子。”
唐乔又转向宋玉兰。
“我不在的这几天，生产上的事，你全权负责。记住，所有新单子一概不接，就做百货大楼那批补货。宁可慢，不出错。”
宋玉兰的嘴唇动了动。
“乔妹子，你放心，就算一根线跳了针，我也让他们拆了重做。”
最后，唐乔的目光落在李铁柱和侯三身上。
“侯三，你继续在黑市里给我盯死那个莲姐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想办法告诉我。”
“得嘞，乔姐！”
“铁柱，你留在作坊，给我把院子看死了。谁敢趁我不在来闹事，不用客气。”
李铁柱一挺胸膛。
“嫂子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唐乔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正准备把桌上的证据装进一个木箱，一个身影挡在了门口。
顾峥拄着木杖，安静的站在那。
他一直没出声，却把所有话都听了进去。
唐乔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
顾峥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摸索着放到了那个准备装证据的木箱上。
“我陪你去。”
他的声音很低，却不容拒绝。
唐乔皱了下眉。
“省城那么远，路又不好走，你……”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顾峥打断了她的话。
他摸索着箱子的边缘，随后抬起手，搭在唐乔的手腕上。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唐乔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块蒙着眼睛的黑布。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保护，他是要跟她一起扛。
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
“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里屋，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顾峥的退伍档案和全部的伤情病历。
她把纸袋，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布包里。
……
当晚，唐乔在灯下，拆开了那封署名林清风的信。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却很有力。
她逐字逐句的看着，呼吸都放轻了。
信里详细分析了她寄过去的病历复印件，最后给出结论。
“……根据档案记录，伤者视路神经束确有严重损伤，但并非完全坏死。当年医疗条件有限，或有遗漏。建议伤者本人能尽快来省院做一次全面的脑部及眼底检查，时间不等人，最好在七日之内。”
七日之内。
唐乔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抚过。
坐在她对面的顾峥，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信上怎么说？”
唐乔抬起头，把信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的念给了他听。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顾峥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他没有问“是不是真的”，也没有问“希望大不大”。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把我的病历，放到包里最上面。”
这样做的目的，是需要的时候方便拿出来。
唐乔心里一震，立刻就做了决定。
“那我们到了省城，先去工商局递材料，办完事直接去医院。”
她的行程，因为这封信变得更加紧迫。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李铁柱就把两张去省城的火车票和一张盖着大队公章的介绍信，交到了唐乔手里。
院子里，顾晴把最后一笔赔付给假裙子受害者的账目记好，交给了宋玉兰。
“玉兰姐，这几天辛苦你了。”
“放心吧。”
唐乔把那封林清风的回信，仔细叠好，和病历档案一起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顾峥拄着木杖，提着装行李的箱子，已经站到了院门口的三轮车旁。
晨光熹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
唐乔对着院里众人挥了挥手，和顾峥一起坐上了侯三蹬的三轮车。
车轮轧在村里的土路上，发出吱呀的声响，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去。
颠簸的车斗里，唐乔靠着身后的行李箱，下意识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她在膝上，将信纸重新展开。
清晨的风吹起信纸的一角，她的目光，落在了信纸末尾的那一行字上。
“伤情拖延已久，越早复诊，保住视力的希望越大。”
省城的两条路，同时摆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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