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三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年轻的记录员小王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往开阔处摆。
“这个是仿冒的裙子，袖口八道折。”
他拿起那个袖子裁片，跟仿品裙子比了比。
“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裁片，也是八道折。”
“这个是你们组领走的丙-03号图纸的信封，上面记着‘麻绳双结’，绳子也在磨坊找到了。”
“这三张收款条，每张三块钱，是你替莲姐收货时写的。”
“最后是这二十七块钱，加上三张条子，正好三十六块。”
小王每说一样，周老三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把所有东西在桌上排开，形成一个圈，把那张写着“莲姐收图”的纸条围在中间。
周老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唐乔。
“唐老板，我……我就是个传话的，我就是替人收个货，赚点跑腿费！”
他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朝着唐乔的方向爬。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莲姐！她每次都托人带话，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唐乔没动，甚至没低头看他。
她从布袋里拿出侯三从黑市货郎那拿回的账本，翻开递给小王。
“警官，你看看这个。”
“这是黑市货郎王老五的账本，上面记着‘染坊陈哥结款’，还有‘莲姐收图’。”
她又拿出那张盖着白莲花印记的收条。
“这张条子，是侯三去磨坊取那五件假货时，货郎给他的凭证，让他去西郊磨坊找人，认条不认人。”
唐乔的声音，在安静的派出所里清冷响起。
“我们加工点外包三组，只有周老三组接触了丙-03号全套底稿。”
“市场上出现的八道折袖口仿品，也只有他能做出来。”
“收货的地点是西郊废磨坊，他家搜出来的裁片，也是从那里捡回来的。”
唐乔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周老三身上。
“你说你不认识莲姐，那请问，是谁让你去磨坊接头，又是谁，把这张写着‘莲姐收图’的纸条，连同三十六块钱，一起塞进了你家床头的砖缝里？”
周老三彻底哑火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错了……唐老板，我真的错了！”
他突然调转方向，抱住记录员小王的腿。
“警官，我把钱退给他们！双倍！我赔双倍！我们私了，求求你们别记了，这要是记上，我这辈子就完了！”
“私了？”
唐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件仿品裙子。
“你知道这布料是什么做的吗？”
“你知道这上面的染料，能让穿的人全身起红疹子，烂皮肤吗？”
“你知道那个叫莲姐的，用你的图纸，造了多少这种害人的东西，卖给了多少毫不知情的女工吗？”
唐乔把裙子扔回桌上。
“你拿三十六块钱，卖的是我们全加工点的信誉，卖的是我们乔峥两个字的招牌。”
“这笔账，你想私了？”
小王看向唐乔，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外面传来脚步声。
接到通知的高明远带着人赶了过来。
小王推开周老三，上前接待并简要说明了情况。
“高科长，您看……”
高明远没出声，走到周老三面前。
“你说的莲姐，是怎么联系的？又是在哪接头？”
周老三看了一眼唐乔，又看了看高明远，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开始交代。
“她……她戴着大墨镜，从来不露脸。”
“每次都是让人传话，约在西郊废染坊，或者黑市后巷的茶棚。”
“钱和图纸，都是通过那个货郎王老五转手的，我真没跟她说过话……”
他交代的内容，和侯三之前打探到的消息对上了。
高明远让小王把所有供词都记下来，又誊抄了一份。
“按手印吧。”
周老三看着那份写满了他罪证的口供，手抖得连印泥都按不准。
李铁柱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唐乔把一份口供记录收好，交给顾晴。
“走吧。”
她看也没看瘫在地上的周老三，转身带着人走出了派出所。
……
第二天天刚亮。
唐乔就让侯三把所有外包组的负责人都叫了过来。
粮仓大院里，十几个女工站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不安。
唐乔走到院子中间的黑板前。
顾峥搬过来一张桌子，李铁柱和侯三把从派出所带回来的所有物证，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仿品裙子，裁片，收款条，还有那份按着鲜红指印的口供复印件。
院子里的议论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桌子上。
“大家应该都看见了，也应该都猜到了。”
唐乔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们加工点，出了内鬼。”
她指着桌上的仿品裙子。
“这件衣服，袖口是八道折。这个做法，只出现在我给周老三组的丙版假图纸上。”
她又拿起那份口供。
“周老三已经全部承认，他为了三十六块钱，把我们的底稿卖了出去。”
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从今天起，所有外包合同，全部重新审核。”
唐乔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所有原版纸样，锁柜管理，由顾晴一人负责。任何人借用，必须签字登记，当晚归还，当面销毁。”
她写完，看向许知春。
“所有设计稿，分段发放。领口、袖口、腰线，拆开来，谁也别想拿到完整的图。”
“外包组不再接触任何全码底稿，只发对应尺码的单片纸样。谁要是私下打听，翻拍，或者拿着我们的样稿去外面接私活，一经发现，立即停工，账目清算，直接送去派出所。”
三条铁律，写满了整个黑板。
唐乔把粉笔放下，环视众人。
“愿意签新合同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去顾晴那里结清工钱，走人。”
院子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许知春第一个走了出来。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三条铁律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玉兰第二个走出来，也签了字。
然后是王家媳妇，李裁缝……
所有外包组的负责人，全都签了字。
没人离开。
唐乔让顾晴把新合同发下去，自己则回到屋里，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份盖着工商所公章的协查文书，周老三的口供，还有她准备带去省城的春晓裙样衣。
走的时候，高明远提醒过她，这事儿得尽快去省里，咨询一下外观设计保护的事情。
她把那封省城百货的介绍信，小心的压进文件袋的最底层。
刚把文件袋的绳子系好，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个穿着邮政绿制服的身影，骑着二八大杠，正朝着粮仓大院的方向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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