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唐乔把信纸仔细叠好，收回口袋。
再抬头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打开随身的行李箱，将那几份准备递交工商局的品牌申请材料，塞进了箱子最底层。
然后，她把顾峥的退伍档案和所有病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放进了自己随身布包最外面的夹层。
火车停稳。
闸门打开的瞬间，嘈杂的人声和各种气味一下子涌了进来。
顾峥的身体不易察觉的绷紧了。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汽笛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行李拖拽在地上的摩擦声。
一只温热的手，准确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这边走，跟着我。”
是唐乔的声音，清晰的穿透了所有杂音。
顾峥紧了紧握着盲杖的手，另一只手拎起行李箱，跟上了她的脚步。
人流推挤着他们，一个拉着板车的搬运工，嘴里喊着“借过”，从侧面冲过来。
顾峥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下意识的侧身，将唐乔护在怀里。
唐乔却先一步拽着他，往后退了一大步，刚好避开了板车的边缘。
“不用管，我看着路。”
她的话音刚落，就拉着他挤出了最拥挤的出站口。
去医院的公共汽车站牌下，排着长队。
唐乔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她没犹豫，拉着顾峥转向另一边。
“不等了，坐短途汽车。”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粮票，连同几张毛票一起，递给了一个正在招揽生意的司机。
粮票换来了速度。
汽车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行驶。
当军区附属医院那栋白色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时间已经来到上午十一点。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挂号窗口前的人已经不多了。
唐乔拉着顾峥，快步赶到最后一个还开着的窗口。
窗口里，一个年轻护士正准备把“暂停挂号”的牌子挂出去。
“同志，挂个号。”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不耐烦。
“上午的号发完了，下午再来。”
“我们要挂眼科专家门诊，林清风医生。”
唐乔直接报出了名字。
护士听到这个名字，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专家排班表。
“林医生的特诊号？早就没了，一天就十二个。”
她把本子一合。
“你们要是外地来的，有介绍信也只能挂普通号，或者等林医生下一次门行诊。”
唐乔的心往下一沉。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九天后。”
九天。
林清风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七日之内。
唐乔立刻从布包里拿出那封信，递进窗口。
“我们有林医生的亲笔回信，他让我们尽快过来。”
护士接过信，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私人信件，又没盖我们医院的章，不能当凭证。”
她说着，就要把信退回来。
唐乔没接。
她把信推了回去，然后从布包里拿出那个带着邮戳的信封，平整的展开。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顾峥那本暗红色的退伍伤残档案。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小小的窗口台面上。
“信是林清风医生亲笔写的，上面有他的科室编号，信封上的邮戳能证明我们收到信的日期。”
她指了指那本退伍档案。
“他是因战致残的退伍军人，这封信就是他的预约凭证。麻烦你，立刻找值班主任过来，核对笔迹和科室编号。”
护士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看着台面上摊开的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唐乔的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一点半的刻度。
去工商局递交材料，今天彻底没戏了。
她没有任何迟疑，拿起挂号处旁边桌上的登记簿，翻到空白页，俯身写下了顾峥的名字和信息。
在末尾，她加了一行字。
“家属唐乔，自愿承担今日加号产生的一切检查费用。”
写完，她把本子推到护士面前。
“这是我们的申请，请马上处理。”
这个举动，彻底断了护士推诿的后路。
没过多久，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跟着护士走了过来。
他是值班主任。
走到窗口前，他拿起信纸，对着光反复看了看，又和档案上的信息做了比对，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气喘吁吁的跑到窗口，把一张刚挂的号单拍在桌上。
“护士，退号！我妈临时有事，检查做不了了！”
窗口里的护士眼睛一亮，连忙接过号单，同时下意识的伸手去拿旁边一本记录着什么的小本子。
“好的，这个号我们内部……”
“等一下。”
唐乔的声音打断了她。
“按照规定，挂号要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我们是最先在这里等号的，这个退出来的号，应该给我们。”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大厅另一侧挂着“军人服务台”牌子的地方。
“同志，能麻烦您过来一下吗？我们是退伍军人，在挂号流程上遇到了点问题，想请您帮忙监督一下是否合规。”
这一声，让大厅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服务台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干部，立刻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唐乔，然后目光落在她身旁站得笔直的顾峥身上。
当他看到窗口上那本暗红色的残疾军人证时，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值班主任一看这情况，也有些头大。
服务台的干部拿起那封回信，又看了看退回来的那张号单。
“既然是林医生亲自回信要求复诊，又正好有空出来的号源，为什么不能给？”
他没等值班主任解释，直接拿起了服务台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眼科吗？我服务台。核对一份林清风医生的信件回执，信件登记编号是‘眼84-07’，你那边存根对得上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对得上，是林医生前几天寄出去的。”
服务台干部放下电话，看向值班主任。
这下，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
值班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窗口里的护士摆了摆手。
“把那个内部候补的条子撤了，给他办。”
唐乔迅速付清了挂号费。
一张印着“特诊”字样的号单，终于到了她手里。
“三楼，左转到底。还有十七分钟停诊，快点！”
护士催促道。
“快！”
唐乔一把拉住顾峥的手腕，朝着楼梯的方向跑去。
……
三楼的走廊安静得出奇。
他们找到最里面的那间诊室时，一个护士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她看了一眼号单，念出了名字。
“顾峥！”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诊室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内，传来一阵翻动病历的纸张声响，一个沉稳的男声随之响起。
“伤员进来，先看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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