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催办广播再次响起。
“请下午需要使用造影剂的病人，在三点四十分前，到缴费处完成手续办理，过时将不予保留……”
顾峥的身体僵在台阶上。
那张被黑布蒙住的眼睛，对着楼梯下方，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
唐乔看着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从他手里抽走了那根盲杖。
顾峥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唐乔转身，把木杖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值班护工。
“同志，麻烦帮忙暂存一下，我们去去就回。”
她做完这一切，重新攥住顾峥的手腕。
“走，回去。”
没了盲杖，顾峥在陌生的环境里寸步难行。
他眉头紧锁，身上那股军人的规矩劲儿让他无法在公共场合跟唐乔拉扯。
他只能被她拉着，一步步退回了嘈杂的收费大厅。
缴费窗口的护士看见他们回来，脸上没什么好气。
“想通了？还有十分钟，再不交钱，药就划给隔壁了。”
唐乔没理她，直接把那个厚实的信封拍在窗口的铁盘里。
“一百三十二块，点一下。”
护士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眼她手里的蓝皮账本，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这钱，是哪儿来的？要是你们加工点的公款，那可不能用来办私事，这得有说法的。”
唐乔把账本摊开，直接翻到利润分配那一页。
“看清楚，这是我们加工点的分红明细，上面有张家村大队盖的章。”
她又从里面抽出一张单独的结算单，上面写着她作为负责人的个人收益部分。
最后，她指着刚刚写下的那行借支记录。
“这笔钱，是从我个人账户里支取的，跟集体生产成本没关系。手续齐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打电话去大队核实。”
那护士被她这一套流程砸得有点懵，拿起几张单据反复看了看，上面的红章和清晰条目做不了假。
她这才拿起那个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
一沓零零散散的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几张毛票。
唐乔把自己的积蓄，还有这次来省城预备办事的经费，全都掏空了。
口袋里，只剩下几张回程要用的粮票和那封大队开的介绍信。
护士把钱点了三遍，确认无误。
“啪！”
橡皮图章重重盖下，一百三十二元的收据被撕了下来。
“行了，药房那边我打电话过去，这支药登记到顾峥名下了。”
护士说着，就把收据和一张住院单一起递了出来。
“住院部那边要求，做这种检查，前后至少要观察两天。你们得去办个住院手续。”
两天？
唐乔心里算了下时间，作坊那边的活儿等不了那么久。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对顾峥说：
“你在这儿等我，扶着墙，别动。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顾峥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快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唐乔先是赶到火车站，在退票窗口把两张返程的票退掉。
换回来的钱不多，零零碎碎的几块钱。
攥着那点钱，她又马不停蹄的赶到邮电局。
“发加急电报，到红旗镇张家村乔峥服装加工点，宋玉兰收。”
她俯在柜台上，拿起笔在电报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
“事出意外，延期返。生产按原计划，稳住。”
看着电报员将那几个字敲出去，唐乔才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一路赶回医院，额上已经见了汗。
她先冲到缴费窗口，把刚刚退票得来的钱和身上最后一点零钱全都拍在了铁盘里，补足了床位费和杂费。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着一沓盖满章的单据回到顾峥身边。
顾峥一直安静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唐乔把那张一百三十二元的缴费收据，直接塞进他的手心。
“听着，住院手续办好了，明天一早就检查。”
顾峥摸索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碰到了上面医院钢印凹凸不平的触感。
他还是摇头。
“唐乔，这不值得。这双眼睛废了这么多年了，不能把家底都耗进去。”
唐乔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伸手，把他的手连同那张收据一起用力压下。
“顾峥，我问你，是机器重要，还是你重要？”
她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钱没了，我再去挣。订单没了，我再去抢。机器坏了，我再去修。”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进顾峥的耳朵里。
“人要是废了，我找谁赔去？那我才是真的亏本了！”
她逼近一步，盯着他蒙眼的黑布。
“这笔账，我算得比你清楚。你今天，必须给我老老实实的住进病房里去！”
顾峥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
唐乔看出了他的顾虑，干脆把话挑明。
“你这眼睛以后要真能治，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我跟你交个底，以后所有的医疗费，都从我个人的分红里出。”
“我一个人担着，跟作坊没关系。”
“要是这检查做完了，什么用都没有，这钱就当我打水漂了，这损失我也认。”
她的手，始终压着他的手。
“现在，你告诉我，你还走不走？”
顾峥沉默了很久。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他却好像只能听到唐乔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许久，他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反手将那张收据攥进了掌心。
“不走了。”
唐乔这才松了口气。
她拉着他，找到了刚才那个值班主任。
主任拿来一份造影检查的同意书。
“家属都清楚风险了吧？在这里签个字。”
唐乔把笔递给顾峥。
顾峥摸索着，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但很用力。
签完字，他把那根暂存在护工那里的盲杖要了回来，递给了唐乔。
“你先帮我收着。”
唐乔接过那根光滑的木杖，心里一沉。
他把赖以行走的工具，交给了她。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术前准备。
禁食，皮试，换上蓝白条的病号服。
顾峥全程没有再说过一个不字，护士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个年轻护士领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双人病房。
“你们住这个床位。”
护士指了指靠窗的空床，在床头的卡片槽里，插上了一块写着“明晨七点造影”的红色牌子。
唐乔扶着顾峥坐下，仔细核对了一下待会儿要用的药瓶上的编号，才把所有缴费凭据和单子都收进贴身的口袋。
一切安排妥当。
病房门外，传来一阵金属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护士推着一辆不锈钢的器械车，停在了病房门口。
车子停在床尾，金属托盘上铺着无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器械。
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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