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元。
护士把一张收费清单推到唐乔面前，最下面那栏，用红笔清楚的圈着这个数字。
唐乔的手指停在半空，没去碰那张清单。
窗口里的护士又拿起笔，在单子上划了几下，指着上面的其他项目。
“这是进口造影剂的费用。还有二十块住院押金，十二块基础检查费，总共一百三十二块。”
她把单子推出来一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补了一句。
“药房下午四点统一调配药品。这支进口药就剩一支，隔壁科室有个急诊病人也等着，你们要是确定要用，就得抓紧时间把钱缴了。过了四点，药房就直接划拨过去了。”
唐乔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她身旁的顾峥，耳朵却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收费窗口里，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动声噼啪响。
一百三十二块。
这笔钱，能给作坊里十几号女工发一个多星期的工钱。
能买回够做几十件衣裳的好布料。
能换来两台上好的二手缝纫机。
刚才在诊室里燃起的那点热度，被这几声算盘响浇得一干二净。
他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寸寸收紧，一言不发。
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他转身就朝着楼梯口走去。
这个动作，无声的表明了他的决定。
“站住。”
唐乔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定住了顾峥的脚步。
她伸手，一把用力的攥住了他的盲杖。
“这个检查，今天必须做完。”
她拿起那张收费单，仔细折好，塞回自己的布包里。
顾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初检的结果够了，不用再花这个钱。作坊里还有省城百货的订单压着，机器连着转了那么多天，随时都可能要换零件。”
“哪一笔，都比给我做这个检查要紧。”
他顿了顿，话语里透出一丝疲惫。
“只有四成的指望，拿大家的饭碗，去赌一个不知道结果的希望，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唐乔没跟他继续争。
她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走廊的长椅上。
“坐下。”
顾峥被她按着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唐乔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蓝皮账本，哗啦一声，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摊开。
“你听清楚了。”
她的手指点在账本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这一页，是预留给所有工人的工钱，还有下个月的备用金，封着的，一分钱都不会动。”
“这一页，是下一批布料的货款，高科长那边打了招呼，钱要备足。这是生产专款，谁也不能碰。”
“这几页，是机器维护和日常开销的专款，同样不能动。”
她每说一笔，手指就重重敲一下，将账本划出清晰的三块区域。
最后，她翻到账本的末尾，那里夹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厚信封。
“这一百三十多块钱，从这里出。”
她把信封拿出来，推到顾峥面前。
“这里面，是咱们俩自己攒的钱，还有这次去百货大楼结清之后，我个人的分红。两笔钱加起来，一百三十八块。”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付你的药费，够了。跟加工点的公账没关系，动不了作坊一分钱，更不动大家的饭碗。”
顾峥沉默了。
这笔钱，他知道。
那是唐乔准备带到省城，用来申请“乔峥”这个牌子，还有预备铺货周转的钱。
那是她的事业，是她一步步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根基。
唐乔没再多说。
她用指甲，干脆利落的划开了信封上的火漆封口。
一沓零散的钞票，被她全部抽了出来。
钱拿出来后，她又拿起笔，在账本的支出那一栏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秀，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暂支个人收益一百三十二元，用于医疗。后续周转缺口，由个人未来分红补足。”
顾峥的耳朵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声响。
他猛的站了起来，手在空中摸索着，一把抽回了自己的盲杖。
“我说了，不治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躁和怒意。
“不行！我已经拖累你够久了，不能再让整个作坊，为我这双看不见的眼睛停下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木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响。
“哎，你们到底还做不做了？”
窗口那边的护士探出头来喊：
“不做的话，我准备通知药房把名额释放给下一位了啊！”
唐乔抓起账本和那个信封，几步追到楼梯口。
顾峥的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向下的台阶上。
“顾峥！”
唐乔的声音提了起来。
她直接用那本账本，“啪”的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扶手上，翻到了利润分配那一页，然后用账本顶住了他的胸膛。
“你听我说，利润分配我已经定好了！设备、货款、工资，全都有独立的账，跟你治眼睛的钱，没有半点关系！”
顾峥的身体顿住了，被那本账本顶得后退了半步。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笔钱，是我唐乔自己挣回来的分红。是我的个人收益！它姓唐，不姓作坊！”
她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信封攥得死紧。
“我用我自己的钱，救我自己的男人。这笔钱怎么花，花在谁身上，我说了算！”
“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这笔钱该给谁花，更没权利决定，谁不配被救！”
医院大厅的广播在这时响了起来，其中的女声没有感情的在整个楼道里回响。
“请下午需要使用造影剂的病人，在三点四十分前，到缴费处完成手续办理，过时将不予保留……”
只剩下二十分钟。
顾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那是她的钱。
他有什么权利替她做决定？
可他……怎么能心安理得的看着她为了自己，赌上全部的身家？
他不再争辩，绕开唐乔，还想往下走。
唐乔这次没去拉他。
她直接横过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把整个楼梯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她一手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另一只手抓着他的盲杖，不给他任何回避的余地。
她就那么盯着他那张被黑布蒙住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敢迈下这级台阶，我就把你扛回收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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