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在病床尾停下。
金属轮子滚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核对了一下床头那块红色的牌子，又拿起一支药瓶，对着上面的编号跟手里的单子比对了一遍。
“顾峥，没错。”
“准备一下，要去造影室了。”
唐乔没等护士再开口，已经扶着顾峥坐了起来。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身后是一张转运床，比病床低一点，高度到你大腿。我先过去，你听我指挥。”
她走到转运床的另一边，用手拍了拍床沿。
“左边三步，就是造影室的门，门槛不高，就一指头那么高。进去之后，检查台在你右手边，会有医生和技术员在那里等你。”
她的声音平稳，把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用尺寸和方位，一点点铺在顾峥的脑子里。
顾峥点点头，任由她和护士一起，把自己挪到了转运床上。
造影室的门是厚重的铅门，打开时悄无声息。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技术员在门口拦住了唐乔。
“家属在外面等，到隔屏那边去。”
唐乔没争，接过技术员递来的一件沉重的铅制围裙穿上。
她被带到了一面巨大的铅化玻璃窗前。
玻璃下方，有一个专门留给家属的护理孔，刚好能伸进一只手臂。
“我能站在这里吗？不说话，不打扰你们操作。”
技术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眼睛蒙着黑布的顾峥，点了下头。
顾峥已经被挪到了检查台上。
唐乔快步走到那个小孔旁边，把手伸了进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我就在这儿。”
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在顾峥的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他能听到金属器械在托盘里轻微碰撞的声音，能听到技术员撕开一次性针头包装袋的细碎声响。
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准备注射造影剂。”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顾峥感觉到大腿根部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是消毒酒精。
紧接着，就是针尖刺破皮肤的痛。
他全身的肌肉绷紧，身体下意识的想要蜷缩。
固定在他身上的带子，发出了轻微的移位声。
“别动！导管会偏！”
技术员的声音有些严厉。
就在这时，唐乔握着他的那只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用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两下。
顾峥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即跟上了那个节奏。
吸气，呼气。
他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导管摩擦血管壁的声音，细微又刺耳。
顾峥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准备推药，病人可能会有灼热感，属于正常反应。”
唐乔透过玻璃，看到一管透明的药剂，被缓缓推进了导管。
几乎是同时，她看到旁边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猛的往上跳了一下。
顾峥的身体重重的抖了一下。
一股灼热感顺着他的大腿，瞬间冲遍了全身。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金属腥味，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眼前的黑暗，似乎都在旋转。
“血压在往下掉！九十，八十五……”
技术员的声音透着紧张。
“他好像有不良反应，要不要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几秒后，墙上的内部通话器里，传来了林清风沉稳的声音。
“减慢注射速度，降到最低剂量，观察三分钟。”
三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峥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滚筒里，天旋地转。
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
他死死咬着牙，唯一的清明，就是手背上那个不变的敲击节奏。
三分钟后，通话器再次响起。
“情况怎么样？”
技术员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稳在九十了，但病人状态很差。”
一个护士走到顾峥的头边，俯下身。
“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检查可以暂停，但你这支药就浪费了。你要是还撑得住，我们就继续完成剩下的角度拍摄，要是撑不住，就别硬扛。”
药已经开了封，钱已经花了。
停下来，就是一百三十二块钱打了水漂。
“继续。”
顾峥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楚。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对通话器那边比了个手势。
“病人要求继续。”
第二轮的小剂量注射开始了。
灼热感再次袭来。
这一次，连带着他额角那道陈年的旧伤疤，都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他握着唐乔的手，指节微微发着抖。
唐乔隔着玻璃，看着监护仪上起伏不定的曲线，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手指一遍又一遍用那个固定的节奏提醒他。
呼吸，稳住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要命的眩晕感，终于开始慢慢退去。
监护仪上的数字，也一点点爬回了安全线。
“血压回升，稳定在安全线了。”
技术员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漫长的拍摄。
顾峥能听到头顶的机器臂转动的声音。
每一次“咔哒”声响，都代表着一张影像的完成。
“左侧视路附近，有延迟充盈，影像上有个不规则的阴影区。”
技术员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医生，需要追加一张侧位片吗？”
“追加一张。”
通话器里传来干脆的指令。
当最后一轮拍摄结束，机器停止了嗡鸣，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顾峥被护士从检查台上扶起，挪回转运床。
他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病号服被冷汗浸透。
唐乔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扶着他回到了病房。
一个护士拿着一个牛皮纸密封袋，和几张单子走了过来。
“六张显影的片子，还有检查记录都在里面，已经送到会诊室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林医生会亲自终审出结果。”
她把一张印着检查编号和药物反应记录的单子递给唐乔。
“这是你们的凭证，拿着等通知就行。”
……
会诊室里。
观片灯的光，照得整个房间雪亮。
林清风戴着手套，把那六张还带着湿气的片子，一张张夹了上去。
旁边，还挂着顾峥那张陈旧的、几乎看不清细节的旧片子。
他拿起那份手写的检查记录，和片子上的影像一一比对。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张片子上。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落在了左侧视路神经旁，那片模糊不清的阴影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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