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营长家的,吃饭了没?”李婶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小米粥,上面还卧了个煮鸡蛋。
苏韵窈从绷架前抬起头:“李婶。”
“我就说你肯定又没吃东西。”李婶把碗往桌上一搁,“大夫说了让你好养,你——”
她的话断在了嘴里。
李婶的视线落到窗前的绷架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白素缎上,那只喜鹊已经绣了大半。翅膀完全展开,羽毛一根排列得整整齐齐,翎管的粗细、羽枝的走向、尖端那一点点卷翘,全都分得清清楚楚。鸟的眼珠子是黑色丝线绣的,正中间留了一个针尖大的白点没填——看上去亮晶晶的,跟活的一样。
李婶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乡下大姑娘绣的鞋垫、枕头套,也见过供销社柜台里摆的苏绣手帕。但那些东西和眼前这个放在一起,不是一回事。
“你……你绣的?”
苏韵窈点头。
李婶的手伸过去,指尖快碰到缎面时又缩回来,搓了搓裤腿上的灰才敢摸。指腹贴上去——缎面平滑,丝线和布面几乎是齐平的,摸不出凸起。
“我翻过来看行不?”
“行。”
李婶小心翼托起绷架的一角,把缎面翻了个面。
她愣住了。
背面不是她以为的乱糟糟的线头和走线痕迹。背面是另一只喜鹊——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翅膀张开的角度,同样一根根分明的羽毛。配色和正面一模一样,丝线贴伏在缎面上,找不到一个线头,找不到一处接线的痕迹。
正反两面,两只一模一样的喜鹊。
李婶的手开始发颤。她把绷架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三遍,嘴巴越张越大。
“哎呀妈呀!”她的声音尖得劈了叉,“这后头怎么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喜鹊?连个线头都没有!”
苏韵窈放下手里的银针,嘴角微往上提了一下。
李婶捧着绷架的手还在抖,眼珠子瞪得溜圆,脑袋凑到缎面跟前,鼻尖几乎贴上去:“这……这是怎么绣出来的?”
苏韵窈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口传来第二道脚步声。
周嫂子探进半个脑袋:“李婶?我听你喊什么呢——”
她的视线扫到绷架上,脚迈进了门槛。“这是……绣的?”周嫂子走到绷架跟前,脖子伸得老长,盯着缎面上那只喜鹊看了好几秒,又绕到背面去看。
她倒吸一口凉气:“两面都有?”
“我说的吧!”李婶拍了下大腿,“你见过这种手艺没有?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周嫂子蹲下身,歪着脑袋从侧面看缎面的厚度。丝线铺在布面上薄薄一层,正反两面的喜鹊各走各的,却不见任何交叉或打结的痕迹。
“这得多少年的功夫?”周嫂子站起来,看向苏韵窈的眼神全变了。
“从小学的。”苏韵窈把银针别在领口布料上,端起李婶带来的小米粥喝了一口,“我外婆教的,双面绣。”
“双面绣?”李婶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就是正面绣一样,反面也绣一样?”
“对。一根针下去,正面走一针,反面也得走一针,线不能断,头不能露。”
李婶和周嫂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一种表情——这哪是绣花,这是变戏法。
“那你这只鸟绣完了打算干啥?”周嫂子问。
苏韵窈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嘴角:“卖。”
“卖?”李婶一愣,“卖给谁?”
“还没想好。”苏韵窈重新坐回绷架前,拿起那轴绛紫色的丝线比了比喜鹊尾羽的位置,“先绣完再说。”
李婶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年头,私下卖东西可不是小事。但她看了看缎面上那只活灵活现的喜鹊,又看了看苏韵窈瘦得硌手的肩膀——桌上那碗粥和鸡蛋是她今天唯一的吃食。
秦司衡留下的钱被推到桌角没动过,粮票和工业券还整齐齐压在布包里。
这姑娘是真打算一分钱都不沾秦司衡的。
“行。”李婶把碗往苏韵窈手边推了推,“粥先喝完。你这身子骨,饿着可撑不住。”
苏韵窈端起碗,把鸡蛋剥了壳,一口一口慢吃。
周嫂子还蹲在绷架旁边没走,手指头在缎面边缘来回蹭,像摸什么稀罕物件。她压低声音对李婶说:“这要是拿到供销社去,得值多少钱?”
李婶摇头:“供销社里没这东西。我以前在苏州走亲戚,人家丝绸铺子里挂着的绣品,都没这个好看。”
苏韵窈没接话,低头喝粥。
周嫂子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只喜鹊。傍晚的光从窗户斜打进来,缎面上的孔雀绿丝线折出一层流动的光泽,翅膀上的羽毛好像真的在动。
“秦营长家的,”周嫂子忽然开口,“你这手艺要是能教人……”
话说了一半她又收住了,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苏韵窈抬眼看她。
周嫂子搓着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等我这只绣完再说。”苏韵窈把空碗搁下,重新拿起银针。
李婶拉了拉周嫂子的袖子,两人退到门口。出了院门,李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苏韵窈坐在窗前,背挺得直,银针在指尖一起一落,动作不紧不慢。
煤油灯的光从窗框里透出来,把她的侧影映在对面的土墙上。
“这丫头不简单。”李婶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嫂子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院子另一头,一个矮胖的身影缩在墙根的暗处。小胖墩抱着那把木枪,歪着脑袋朝苏韵窈的屋子张望了好一会儿,转身撒腿跑了。
徐婉秋的屋里,门半掩着。
小胖墩一头扎进去,扯着徐婉秋的衣摆:“妈,李婶她们去那个阿姨家了,看半天才出来。”
徐婉秋正往箱子里塞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什么了?”
“不知道。”小胖墩晃着木枪,“李婶出来的时候一直说什么了不起、了不起。”
徐婉秋把手里的衣服往箱子里一砸,转过身来。
三天。秦司衡给她三天的期限。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苏韵窈屋子的方向,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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