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想让我走,没门!”
她气哼哼的拉上了帘子。
……
李婶的嘴比广播站还快。
头天傍晚从苏韵窈屋里出来,没到家就逮着隔壁的张嫂子说了一通。
第二天早上打水的时候又跟水井边洗衣服的几个人念叨了一遍。到中午,半个家属院的人都听说了——秦营长那媳妇儿,会一种正反两面都能绣出花样的手艺,绣出来的鸟跟活的一样。
信的人少,不信的人多。
“正反两面一样?那线头往哪走?”
“李婶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就她那细胳膊细腿的,拿得动针?”
李婶急得拍大腿:“我骗你们干啥?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下午两点多,太阳还毒,几个军嫂顶着日头凑到了苏韵窈院子外面。
院门半开着,窗户支起来通风。苏韵窈坐在窗前的绷架旁边,脊背挺直,右手捏着银针,左手在缎面下方接线。
她换了一轴粉色的蚕丝线,针尖刺入缎面,手腕翻转,丝线从布面下穿过,在正面留下一道极短的线迹。接着又是一针,方向偏了十五度,长短也不一样。
一针长,一针短,方向各异,看上去全无章法。
张嫂子踮脚趴在窗台上,皱着眉看了半天:“这绣的啥?乱糟的。”
李婶拽她袖子:“你等着。”
苏韵窈没抬头,手上的速度不快不慢。一针接一针,那些看似杂乱的丝线渐渐铺出了层次——深粉打底,浅粉叠上,白色点在边缘。二十几针下去,缎面上多了半片花瓣,边缘薄,中间厚,颜色从深到浅过渡得没有断层。
“哎——”张嫂子的嘴张开了。
又是十几针,第二片花瓣出来了,和第一片微重叠,投下一小片暗影。
那暗影不是画上去的,是底下垫的深色丝线透出来的效果。
周嫂子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凑到窗前看了两眼,倒退一步:“这是荷花?”
苏韵窈点头,换了一根更细的针,从花瓣根部起了一道脉络线。
围在窗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人踮着脚,前面的人不肯让。七八个脑袋挤在窗框里,呼吸声都压低了,盯着苏韵窈手里那根银针起落。
缎面上的荷花一点一点成形。三片花瓣全部展开后,苏韵窈在花心处换了鹅黄色的丝线,用极短的针脚点出一圈莲蓬的雏形。
“我的天爷。”张嫂子揉了揉眼睛,“这花瓣咋看着鼓出来的?”
不是平面铺色,是有弧度的。花瓣边缘薄得能透光,中间的颜色层叠叠往上堆,看上去饱满得要从缎面里翻出来。
“这叫乱针绣。”苏韵窈把针别在缎面边上,活动了一下手指,“用不同方向的针脚交叉铺色,出来的效果和平针绣不一样。”
“不一样的可不止一点。”李婶扒着窗台,冲后面的人嚷,“我说的没错吧?你们还不信!”
院门外传来一声冷哼。
人群往两边分开,徐婉秋抱着胳膊站在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件灰布褂子,头发扎在脑后,脸色不好看。
“一群人围在这儿看什么稀罕?”她扫了一眼窗台上的脑袋们,嗓门拔高了,“成天不干正经家务,搁这儿搞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窗前的几个军嫂缩了缩脖子,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徐婉秋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朝绷架的方向一扬:“绣花?咱们部队的家属是来随军吃苦的,不是来享乐的。这种资本-主-义做派,放在从前——”
“徐同志。”
苏韵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徐婉秋的话卡住了。
苏韵窈没起身,坐在绷架前头也不抬,手指拈着那轴粉色丝线的线头,慢绕回线轴上。
“苏绣是国家认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她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劳动人民几百年传下来的智慧结晶。”
她把线轴放好,抬起眼,透过窗框看向院子里的徐婉秋。
“你要觉得不妥,大可以去革-委会举报我。”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李婶嘴角往上翘,扭头去看徐婉秋的脸。
徐婉秋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两下,手指攥着袖口,半天没挤出第二句话来。
“非物质文化遗产”几个字压下来,她要是再嚷嚷,就是和国家唱反调。
“什么……什么遗产不遗产的,”徐婉秋声音虚了,“我就是说——”
“徐同志要是没别的事,我还要继续绣。”苏韵窈已经重新拿起了银针,视线落回缎面上。
徐婉秋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周围几个军嫂低着头,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她狠狠瞪了一眼窗户里的人,转身走了。脚步又急又重,踩得院子里的土扬起一层灰。
人群里有人憋着笑,闷哼了一声。
等徐婉秋走远了,李婶凑到窗前,压低嗓子:“韵窈啊,你可真敢说。”
苏韵窈没应声,手里的针继续在缎面上走。
李婶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搓了搓手,从裤兜里掏出个叠得四方方的蓝色布头。布头底下压着两枚硬币。
她把东西搁在窗台上,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韵窈,我问你个事。”
苏韵窈停了针,看过去。
“我家闺女下个月出嫁,”李婶搓着手指头,“红嫁衣我做好了,就是领口上光秃秃的。你能不能帮我绣一圈梅花?就小的一圈就行。”
她把那块蓝色劳动布往前推了推:“这个给你当谢礼,还有两毛钱……我知道少了点,你要是觉得——”
“行。”苏韵窈把布和钱收过来,摊开看了看布的质地,“三天后来拿。”
李婶的脸上乐开了花:“真的?那太好了!我明天把嫁衣领子拆下来给你送过来。”
“不用拆。”苏韵窈把劳动布叠好放到桌上,“你把整件衣裳拿来,我直接在上面绣。拆下来再缝回去,针脚对不上。”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送来!”
李婶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还拉着张嫂子的手念叨:“你看,人家多爽快。”
张嫂子回头看了一眼苏韵窈屋里:“你说她收两毛钱不亏吗?看那手艺……”
“嗐,人家不嫌少我就偷着乐吧。”
人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韵窈放下银针,把那两枚硬币拿在手里翻了翻。
两分的和一角的各一枚,加起来正好两毛。硬币面上有道浅浅的划痕,边缘磨得发亮,在手心里带着别人的体温。
她把硬币攥在掌心里,手指收紧。
这是她来西北之后挣到的第一笔钱。两毛,买不了什么东西。但这钱是她自己的。
桌角上秦司衡留下的那个布包还原封不动搁在那里,一百二十块钱和粮票工业券整齐齐码着,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苏韵窈把两枚硬币放进贴身衣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绷架上那朵荷花绣了大半,再有两天就能收工。
她走到门口准备把院门关上。
手搭在门板上,视线往外一扫。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头发拢在耳后,身板挺直。她的眉眼生得端正,嘴角的纹路往下走,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利落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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