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秋的哭声卡了一下。两条人命?她瞳孔缩了缩,视线落在诊断书上“妊娠”两个字上。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啊!”她抬高声音,“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
“三天。”秦司衡把诊断书收回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天之内搬出家属院。这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走了。
徐婉秋站在门口,门框把她的脸切成半明半暗。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她的眼睛盯着秦司衡的背影,里面没有一滴水分。
孙骐跟在秦司衡后面走出去,后脖颈上寒毛竖着,总觉得身后有道目光黏在脊梁骨上。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徐婉秋还站在门口,没关门。她的视线越过孙骐,越过秦司衡,落在卫生所那栋灰扑扑的平房上。
嘴唇翕动了一下。
孙骐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了她咬牙的样子。
徐婉秋慢慢退回屋里,把门关上。屋内只剩煤油灯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到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怀孕。
那个女人怀了秦司衡的孩子。
她扭头看了一眼里屋——小胖墩趴在被窝里睡得正熟,嘴角还挂着口水。
徐婉秋收回视线,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火苗。
“怀孕?”她的嘴角往下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生得下来,算你本事。”……
苏韵窈从卫生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落到营房的屋脊后面。
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拎着陈医生开的药,沿着土路慢慢往家属院走。脖子上的红疹退了大半,但皮肤底下还留着火辣辣的灼感,衣领一蹭就痒。
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苏韵窈没回头。她知道是谁。那双军靴踩在硬土地上的声响她已经听了好几天了——从卫生所到家属院这段路,秦司衡跟了一路,一句话没说。
她也没打算开口。
推开院门进屋,苏韵窈把药放在桌上,坐到床沿歇气。跑了这几天,身上那件衣服又皱又脏,头发散了大半,麻花辫松垮垮搭在肩头。
门没关。秦司衡的影子投在门槛上,停了几秒,跨了进来。
苏韵窈没抬头。
秦司衡站在桌边,沉默了一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面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几张全国粮票,底下还压着几张工业券。
"一百二十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攒的全部津贴,你先拿着用。"
苏韵窈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又移开了。
秦司衡往前走了半步:"那天的事……是我没查清楚就下了判断。"
他的话顿住了。苏韵窈坐在床沿,脸偏向窗户那边,后脖颈上残留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还是扎眼。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秦司衡嘴里挤出来,嗓音涩得发干。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韵窈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只浅色编织袋跟前,蹲下身翻了一阵。她从袋底翻出一个包了三层棉布的长条形包裹,小心地捧到桌上,一层一层揭开。
里面是几轴蚕丝线。
颜色各不相同——孔雀绿、绛紫、鹅黄、靛蓝,丝线细得只有头发丝的三分之一粗,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每一轴上都贴着指甲盖大小的红纸标签,上面印着"红梅"两个字。
苏韵窈把蚕丝线一轴一轴摆好,手指在绛紫色那轴上停了一瞬。
这是外祖母留给她的。老人家做了一辈子苏绣,攒下的好东西大半都散了,只有这几轴顶好的桑蚕丝线锁在樟木箱子里,临走前塞到她手上,说是苏州城里的绣庄都未必寻得到的货色。
她把布包里的钱和票推回秦司衡那边,手指碰都没碰:"除了这间屋子,我不要你一分钱。"
秦司衡盯着被推回来的钱,眉心褶子又深了一层。
苏韵窈已经蹲回编织袋前继续翻东西了。她把带来的半匹白素缎取出来,又摸出一包银针,针尖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你身体还没好——"
"你可以走了。"苏韵窈没回头,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秦司衡站在原地,手搭在桌沿上,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压在桌角,转身出了门。
军靴踩在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远,苏韵窈的肩膀才松下来。
她把白素缎铺在床上,用手掌把褶皱一道一道抹平。缎面细密光滑,触手冰凉,是出发前她用攒了两年的布票在苏市丝绸厂换来的。
要绣东西,得先有绷架。
苏韵窈知道秦司衡屋里不会有这种东西。她出了院门,沿着家属院后面那排矮墙走了一圈。墙根底下堆着各家丢弃的旧物——豁了口的搪瓷盆、断了腿的板凳、几截发黑的木条。
她挑了四根长短差不多的木条,又从墙角捡了一把生锈的铁钉。院里劈柴用的柴刀插在木桩上,她拔出来掂了掂,刃口还算利。
李婶正好从自家门口出来倒水,看见苏韵窈蹲在地上,一手按着木条一手拿柴刀削边角,吓了一跳:"你干啥呢?刚出院就折腾。"
"做个绷架。"苏韵窈头也没抬,柴刀沿着木条侧面削下去,木屑掉了一地。
李婶凑过来看了两眼:"绷架?绣花用的?"
苏韵窈点头,把削好的木条并在一起比了比长短。有一根长出来一截,她用柴刀在接口处砍了个槽。
"哎哟,你这手劲——"李婶看她那细胳膊举着柴刀砍一下歇三下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等着,我去喊我家老周。"
"不用。"苏韵窈摆手,"我自己来。"
她把四根木条按长短拼成个长方形框架,铁钉对着槽口一颗一砸进去。锤子没有,她用柴刀背代替,砸得手虎口发麻。
四个角固定好,她又在框架中间横了一根短木条做支撑,整个绷架的雏形就出来了。
歪扭扭的,但架得住。
苏韵窈把绷架搬回屋里搁在窗前,将白素缎展开,用针线沿着缎面四边细缝上绷布条,再一寸一寸地绷到架子上。丝线穿进绷布孔里绷紧,缎面上的褶子一道被拉平,最后绷得平整如镜。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还剩个尾巴。
苏韵窈点上煤油灯,把那轴孔雀绿的蚕丝线取出来。线轴上的丝线密匝匝绕了上百圈,她抽出一根线头,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线体圆润,没有毛刺,捻度均匀,是上好的双宫丝。
银针穿线,针尖刺入缎面。
苏韵窈的手稳得出奇。每一针下去,丝线贴着缎面的纹路走,不偏不斜。她绣得慢,一针一线都在勾勒轮廓——从喜鹊的喙尖开始,沿着头部弧线往下走,再到翅膀骨骼的转折处。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停手揉了揉眼睛,把灯芯拨亮了些,接着绣。
一直绣到后半夜,手指头扎了三四个针眼,她才把针插在缎面边缘收了手。
第二天一早,苏韵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到绷架前。
白素缎上,一只喜鹊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大半。翅膀部分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交替铺色,羽毛的层次从翅根到翅尖逐渐变淡,光打在缎面上,角度一偏,颜色跟着变。
她接着绣。
从早上绣到中午,又从中午绣到太阳西斜。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口凉水,啃了半块从卫生所带回来的杂粮馒头。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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