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接过文件,展开。
省外贸进出口公司的红头文件。抬头是“关于追加1976年度手工刺绣品出口计划的通知”。她的目光往下扫——
数量:六百幅。
交货期限:三个月。
苏韵窈的手指停在“六百幅”三个字上,没动。
李主任总算喘匀了气,直起腰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发愁:“省里那边说了,今年东南亚的订货量翻了番,指名要咱们西北合作社的货。刘主任走之前打了招呼,省外贸那边直接把计划追加下来了。”
苏韵窈没说话。
六百幅。三个月。
之前的订单是三个月一百幅,后来追加到两百幅,已经让全社加班加点了。现在一口气翻了三倍。
“韵窈?”李主任看她半天没出声,有点急了,“这可是好事啊!省里点名的!”
苏韵窈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李主任,文件我先留着。容我算一算。”
“算什么?”
“算人手。算工期。算能不能接。”
李主任愣了一下。在他看来,省里下的任务,哪有“能不能接”的说法?上面说多少就是多少,下面照办就是了。
但他看着苏韵窈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韵窈把文件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算盘,拨了两下珠子。
六百幅。五十个人。三个月,九十天。刨去培训期、考核日、节假日,实际可用工期不到七十五天。每人每天的产出量……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好一阵。
苏韵窈停下手,看着算盘上的数字,眉头拧了起来。
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下来。
是秦司衡。
他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木门,看见苏韵窈坐在桌前,一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一手按着算盘,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他抬起的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没有敲。
转身走了。
屋里,苏韵窈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六百幅。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单子,能吃下去,合作社就是省里挂了号的标杆。
吃不下去——
她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西北的天黑得早,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远处营房的方向传来收操的哨声,合作社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军嫂们还在里头赶活。
苏韵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拿起笔,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两个字:
排班。
苏韵窈一夜没睡。
草纸上的字越写越多,划掉的比留下的多三倍。算盘珠子拨了又拨,灯芯烧短了两截,她才把最后一列数字圈了出来。
六百幅。七十五个有效工日。五十个人。
每人每天至少出一幅半的量,才能刚好卡在交货期限上。
而现在,熟手一天的产量是一幅。新人连一幅都悬。
这账怎么都算不平。
除非——换个算法。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韵窈终于放下笔。桌上铺了满满一桌的草稿,最上面那张纸上,画着一张被拆成十二个色块的花样图,每个色块旁边标了编号和工时。
她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身,撑着桌沿缓了好一阵,才挪到脸盆架前洗了把脸。
院子里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传过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嘎吱嘎吱响。
——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
“六百幅?”
“我的天,咱以前最多干两百幅就累得够呛了!”
“三个月能干完?人手够不够啊?”
合作社里,军嫂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嘀咕。有人兴奋得脸红,有人发愁得直搓手。
陈秀芝蹲在角落里劈丝,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手底下的活没停。
王嫂子嗓门最大:“六百幅,就算加上新人,一天也就出个四五十幅吧?七十多天……差得远哪!”
“那咋办?不接?”
“省里点名的活,咱敢不接?”
“那不就得加班呗,白天干完晚上接着干——”
“晚上哪有那灯?点煤油灯绣花,眼睛不要了?”
越算越慌,越慌越吵。
——
第二天一早,苏韵窈让陈秀芝把所有社员都叫到院子里来。
四十多号人挤在合作社正屋,站不下的就在窗户外头探着脑袋。
苏韵窈站在最前面。面前那张长条桌上,铺开了三套东西。
三张大幅图样,每张足有两尺见方。左边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军旗,中间是层峦叠嶂的山河,右边是满幅盛开的牡丹、芍药、月季。
《军旗猎猎》、《锦绣山河》、《百花争艳》。
图样下头压着一摞蓝色的复写纸拓印件,每套图样至少印了二十份。
军嫂们伸着脖子看,有人已经认出来了:“这是社长画的?”
苏韵窈没理会底下的议论,开口了。
“六百幅的单子,大家都听说了。”
点头声一片。
“按老办法干,三个月干不完。”
底下安静了一瞬。
“所以,换个干法。”
苏韵窈从桌上拿起那幅《百花争艳》的图样,转过来朝着所有人。图上的花卉被她用红笔划成了十二个区域,每个区域标着数字编号。
“从今天起,大部分出口订单,用流水线作业。”
“流水线”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几十双眼睛全愣住了。
苏韵窈用指头点着图上的编号:“一号区域,花瓣。二号,花蕊。三号,枝干。四号,叶片。五号,勾边。六号到十二号,背景和填色。一幅绣品拆成十二个模块,每人只绣自己负责的那一块。最后由高级社员统一收针合片。”
底下没人吭声。
过了好几秒,王嫂子先开了口:“社长,这……这还叫绣品吗?跟工厂拧螺丝有啥两样?”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苏韵窈没接这话。
她扫了一眼人群,目光停在前排。
“陈秀芝。”
“在。”
“你带四个人出来。”
陈秀芝立刻站起来,点了四个熟手。五个人走到桌前,面面相觑地看着苏韵窈。
苏韵窈从桌下头抽出五块裁好的白缎子,每块上头用蓝印纸印好了对应的图样区域。
“一号做花瓣,二号做花蕊,三号做枝干,四号做叶片,五号勾边。”她把缎子一块一块发下去,“用我教的标准针法,按模板绣。”
五个人各自坐下,拿针穿线,低头干活。
院子里的人全看着,谁都没走。
苏韵窈也没催。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搭在肚子上,偶尔指点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
日头从东墙爬到正中。
一个时辰多一点的工夫,五块缎子先后绣完了。陈秀芝把五块布料收到一起,按照苏韵窈之前教的收针手法,一块一块拼合上去。
最后一针落下。
陈秀芝把拼好的绣品翻过来,举起来朝着所有人。
一幅完整的《百花争艳》。
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过渡自然,叶脉清晰,勾边利落。最要紧的是——五块缎子拼合的接缝处,针脚咬合得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衔接的痕迹。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嫂子“嘶”了一声:“这……一个时辰?”
换了以前,一个人从头到尾绣一幅《百花争艳》,至少得三天。
“五个人,一个时辰多一点。”苏韵窈站起来,“一天八个工时,这五个人能出六到七幅。五十个人分成十组同时干,一天六十幅往上走。”
有人在心里飞快地算。
六十幅一天,七十五天——四千五百幅。
远超六百幅。
“多出来的量是余量。”苏韵窈看出她们的疑惑,“验货有退回率,返工需要时间,人员轮休需要人手顶替。留足余量,才不会被卡脖子。”
底下的议论声重新响起来,但跟之前不一样了。这回带着的是兴奋。
“这法子行啊!”
“我就专门绣花瓣?那我练得熟了岂不是越干越快?”
“合着咱也能跟厂里一样搞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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