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等了一会儿,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重新盖过去。
“分组名单我已经排好了。十组,每组五人,按各人擅长的模块分配。墙上钉的进度表,每完成一幅画一笔,五天汇总一次。”
她指了指正屋墙上新钉好的十张白纸,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人名和空格。
“各组组长到我这儿领模板和线色分配表。领完就开工。”
人群散开了。没人再提“拧螺丝”的话。
陈秀芝最后走到苏韵窈身边,低声问:“社长,那几幅高端双面绣呢?”
“你和我做。”苏韵窈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流水线的活白天跟组走,晚上收了工,你留下来跟我绣双面绣。”
陈秀芝点头,没多问。
——
合作社进入满负荷运转的第一天,十个小组同时开工。
正屋、偏屋、院子里搭的棚子底下,到处都是低头绣花的军嫂。没人闲聊,没人东张西望。进度表上的空格一笔一笔地被填满,像田里的庄稼一行行抽穗。
苏韵窈在各组之间来回走,时不时停下来纠正针脚角度,或者调整某块模板的线色。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到下午三点多,她不得不在椅子上坐下来。肚子越来越沉,七个多月了,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坠着,站久了腰疼,坐久了脚肿。
陈秀芝端了杯热水过来:“社长,您歇歇吧。各组都上了轨道,没什么大问题。”
苏韵窈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
天黑了。
合作社收工的铃声响过之后,军嫂们陆续散去。
苏韵窈没走。
她坐在正屋的灯下,面前摊着今天最后一道工序——合片——送过来的成品。十幅《百花争艳》,需要她逐幅检查针脚衔接、配色误差和底料平整度。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苏韵窈拿起第一幅,翻到背面,指尖顺着接缝处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第三幅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线盒里挑出一根浅粉色的丝线,重新补了两针。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针尖刺穿缎面的细微“噗噗”声。
第七幅看完的时候,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
脚面鼓出来一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苏韵窈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又把脚塞回鞋里,继续看第八幅。
门口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一下一下的,是军靴踩在冻土上的声响。
苏韵窈没抬头。
脚步声在门槛前停了一下,然后进了屋。
紧接着是水声——搪瓷盆放在地上的闷响,热水倒进去的哗哗声。
苏韵窈的手停住了。
秦司衡蹲在她脚边,一只手端着那盆冒着白气的热水,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动作不容拒绝,直接把她肿得发亮的脚从鞋里拽出来,按进了热水里。
水温烫得苏韵窈“嘶”了一声,本能地想缩脚。
秦司衡的手掌压住她的脚背,没让她缩回去。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不想要腿了?”
苏韵窈嘶了一声,脚本能地往回缩。
秦司衡的手掌压住她的脚背,五指扣得牢实,没让她挪动分毫。
热水漫过脚踝,刺得浮肿的皮肤一阵发麻。苏韵窈咬了咬牙,整条腿绷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
“轻点。”她说。
秦司衡没应声。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的拇指压上了脚踝外侧那块鼓起来的地方,慢慢往下推。
力道太重了。
苏韵窈倒抽一口气,脚趾猛地蜷起来:“轻点,你捏核桃呢?”
秦司衡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额角有汗渗出来。灯光打在他的发顶上,露出剃得短短的青茬。他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力道放轻了三分,重新沿着踝骨往下揉。
这回好些了。
苏韵窈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搪瓷盆里的盐水冒着白气,热度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秦司衡的手从脚踝移到脚心,拇指按着涌泉穴打圈,动作生硬,节奏不均匀,时快时慢,跟他平日里端枪拆弹的利索劲完全是两回事。
苏韵窈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蹲在地上,军绿背心洗得泛白,领口松了,能看见锁骨下方那道旧疤。他的脊背微弓,整个人蜷缩在那只搪瓷盆前头,专心致志地对付她一只脚。
水凉了。
秦司衡松开手,站起来。他的膝盖响了一声,在搪瓷盆旁边站了两秒才迈步,走向灶台。
水壶提起来,热水倒进另一只搪瓷杯里,他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半蹲下去,一点一点往盆里兑。
苏韵窈的脚泡在水里没动。
他兑完水,又蹲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托起她的脚。
这回动作顺了些。拇指沿着脚弓的弧度推上去,到了脚趾根部再折回来,力道比刚才轻,但按得准了。
苏韵窈半眯着眼。脚底的酸胀一点点被揉散,从脚心往小腿上走,整条腿的僵劲都松了。
屋外的风灌进窗缝,带着十月的凉意。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搪瓷盆里的水面被他的手搅出小小的波纹。
过了好一会儿。
“你跟谁学的?”苏韵窈问。
秦司衡头也没抬,闷声回了三个字:“医生,问的。”
苏韵窈没接话。
医生。问的。
她想起上回去卫生所产检,王医生叮嘱她每天泡脚消肿,还说最好有人帮着按一按穴位。她当时随口应了一句“知道了”,没放在心上。
他倒记住了。
搪瓷盆里的水又凉了些,秦司衡这回没起身去添,只是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搭在自己膝盖上,用一块干毛巾裹住,从脚面到脚趾一根一根地擦。
毛巾粗糙,是部队发的那种劳动布,但他擦得很慢,像怕弄疼她。
苏韵窈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茧子,虎口和指节的皮肤又粗又硬,是常年握枪杆攥缰绳磨出来的。现在这双手正捏着她的脚趾头,一根一根地把趾缝里的水擦干净。
她移开视线。
“行了。”苏韵窈把脚往回抽。
秦司衡没松手。他把毛巾叠了两层,包住她整只脚,掌心贴着脚底,像捂一个凉掉的搪瓷缸子。
“再捂一会儿。”他说。声音低,不是商量的语气。
苏韵窈没再动。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分针从九跳到了十。远处营房方向传来熄灯号的尾音,长长的一声,拖过夜风,散在戈壁滩上头。
秦司衡的掌心很热。热度隔着毛巾往脚底渗,苏韵窈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撑着不肯闭眼。
桌上还摊着三幅没验完的绣品,明天早上各组的线色分配表还没调完,陈秀芝的双面绣进度也得盯一盯——
“困了就睡。”秦司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苏韵窈的眼皮跳了一下,强撑着睁开:“还有三幅没看完。”
“明天看。”
“明天有明天的活。”
秦司衡没再说话。他松开她的脚,把毛巾抽走,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双棉鞋,蹲下来给她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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