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房那天，老板娘家的小狗把沈枝意的草帽叼走了。
沈枝意刚把行李箱推到一楼，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再回头，帽子已经不见了。前台旁边的小黄狗嘴里叼着草帽边缘，正甩着尾巴往院子里跑。
老板娘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花卷从厨房出来，一看就喊：“豆包！那个不能咬！”
叫豆包的小狗跑得更快。
沈枝意愣了半秒，随即提着裙摆追出去：“我的帽子！”
周妄原本在前台确认发票，听见声音，回头只看见一人一狗绕着院子里的柠檬树跑。草帽在狗嘴里摇来晃去，帽檐已经歪成了波浪。
老板娘放下花卷，急得直拍手：“这狗平时不这样的，估计喜欢你。”
沈枝意一边追一边喘：“它喜欢的应该是帽子！”
豆包最后被周妄拦在院门口。
他没有扑过去抢，只蹲下来，拿了一只老板娘递来的小肉干，放在掌心。豆包犹豫两秒，草帽落地，肉干到嘴。
沈枝意弯腰捡起草帽，看着上面一排浅浅牙印，沉默片刻。
老板娘赶紧道歉：“哎呀，真不好意思，我赔你一顶新的。”
沈枝意把帽子拍了拍，反而乐了。
“不用，这样更像来过海边。”
老板娘松了口气，又塞给他们一袋花卷和两个水煮蛋。
“路上吃。下次再来，我把豆包关起来。”
沈枝意摸了摸豆包的脑袋：“不用，它也算景点之一。”
周妄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把那顶被咬出小牙印的草帽单独放在最上面。
沈枝意凑过去检查：“别压坏了。”
周妄说：“它现在很有纪念价值。”
“准确说，是案发证物。”
“回去贴标签？”
“可以，写‘豆包到此一游’。”
车开出民宿时，老板娘站在门口挥手，豆包蹲在她脚边，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树枝。沈枝意趴在车窗边，看见那栋白色小楼一点点退远，贝壳风铃在屋檐下晃。
她没有说舍不得。
这次不用说。
后座有她捡来的贝壳，包里有写给三个月后的明信片存根，手机里有那张水平线歪掉的海，还有一顶被狗咬过的草帽。所有东西都在替她证明，这几天真的存在过。
回程比来时更安静。
周妄开车，沈枝意负责拆老板娘给的花卷。花卷还是温的，带一点麦香。她掰了一半递到周妄嘴边，周妄咬住时，她突然开口：“我们这算不算把早餐吃到高速上了？”
周妄咽下去：“旅行攻略没有禁止。”
“你的攻略漏洞很多。”
“欢迎补充。”
沈枝意从包里翻出笔，在那张折得起皱的一页攻略背面补了一行：
【返程路上吃花卷。】
写完，她又在后面加了括号：
【豆包赞助。】
周妄瞥见括号内容，唇边压不住一点弧度。
沈枝意立刻抓住：“你笑了。”
“嗯。”
“这章攻略很成功。”
“回去贴冰箱？”
“当然。”
她把纸折好，和明信片放在一起。东西太多，手机壳已经塞不下，她干脆把随身包的内袋整理出一个小区域，专门放这些乱七八糟的纪念物。
中途经过服务区，沈枝意买了两瓶水，还买了一包海盐味薯片。
周妄拿起薯片看了眼：“继续海边主题？”
“仪式延续。”
“那晚饭吃什么？”
“不要海鲜。”
“为什么？”
“怕一下子太敬业。”
周妄把薯片放进购物篮：“同意。”
傍晚回到家，玄关灯亮起来。
城市的空气没有海风咸，电梯口有邻居刚买的葱油饼味道，楼道里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沈枝意站在门口换鞋，脚踩进熟悉的拖鞋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假期结束而失落。
家里也很好。
冰箱门上的便签还在，公交卡还在，出发前贴上的看海清单也还在。她把包放下，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枚缺口贝壳挂到冰箱侧面的磁吸挂钩上。
贝壳碰到冰箱，发出很小一声响。
周妄拖着行李进来，把草帽递给她。
沈枝意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写下：
【豆包咬过。】
贴完，她退后一步欣赏。
冰箱门现在更挤了。
看海清单、返程攻略、公交卡、明信片、贝壳、草帽牙印照片。它们挤得毫无章法，却把片场、民宿、夜市、邮局和返程服务区全都搬了回来。
周妄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时，动作明显放慢。
“再贴下去，冰箱门要开不了。”
沈枝意一本正经：“这是家庭展览。”
“主题？”
她指了指最中间那张便签。
【杀青以后】
“主题就是这个。”
周妄把水递给她，低头读完那些纸条。
沈枝意靠在餐桌边，喝了一口水：“周妄，我们是不是该把‘去看海’划掉？”
“你想划吗？”
她拿着笔，在那一行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没有划掉。
只是完成。
周妄把那张便签按平，旁边又贴了一张空白的。
沈枝意问：“这个干什么？”
“下一次。”
她盯着那张空白纸，过了好一会儿，写下四个字：
【下次再去】
写完，又补了两个字：
【不急】
晚上他们没有点外卖。
周妄煮了青菜面，沈枝意负责把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清洗干净。她洗一枚，擦一枚，再按大小排到小碟子里。那枚有缺口的已经挂在包上，剩下的六枚被她摆成一圈，中间放了那张拍立得。
照片里，她没有看镜头。
周妄端着面出来，扫到那张照片，动作停了停。
沈枝意立刻把照片压住：“保密素材，不许多看。”
“昨天已经看过。”
“每天限看一次。”
“今天还没看。”
她把小碟子往自己这边挪：“吃面。”
周妄坐下，配合得很干脆。
饭后，剧组群里终于热闹起来。
副导演发了撤棚照片。便利店招牌已经拆下，出租屋布景也只剩一块空墙。他在群里写：
【《长夜》便利店正式下班。】
场务小姑娘发了一个哭脸。
老刘发：
【谁把价格牌带走了，明天自觉交回来。】
副导演隔了半分钟回：
【我只是暂存。】
群里一片笑。
沈枝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空掉的棚景，心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妄把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
她叉起一块苹果，发了一张冰箱门照片到剧组群。
没有自拍。
没有海边。
只有那张被打勾的便签。
【去看海 √】
副导演秒回：
【任务完成！】
老刘回：
【别晒了，回来帮忙拆棚。】
沈枝意回了一个乖巧表情。
副导演又发：
【沈老师，海好看吗？】
她打字：
【好看。】
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回家也很好。】
消息发出去后，周妄正好在她身边坐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剧组群里不断跳出来的表情包。
沈枝意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
“周妄。”
“嗯。”
“我们这趟旅行结束了。”
“嗯。”
“但冰箱门上还有位置。”
周妄接过苹果，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快贴满的冰箱门。
“那就继续贴。”
沈枝意满意地靠回沙发。
窗外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没有潮声，也没有贝壳风铃。
但玄关有他们的行李箱，餐桌上有没收完的小碟子，冰箱门上挂着缺口贝壳。
海被他们带回来了。
以一种很普通、很乱、也很像家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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