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说“明天就要回去了”以后，周妄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窗户关小，回头看她：“你舍不得？”
沈枝意正把那张写着“下次再来”的明信片收进包里，闻言停了一下。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快。
承认完，自己也觉得新鲜。以前她很少把这种念头说出来，怕麻烦别人，怕显得任性。现在不一样，她只是觉得海边很好，民宿的小圆桌很好，楼下早餐也很好，所以舍不得。
周妄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下午没有工作？”
“没有。”她抬头，“你呢？”
“原本也空着。”
“原本？”
“怕你临时想多待一天。”
沈枝意愣住：“所以？”
周妄把屏幕转给她。
民宿订单页面上，多了一晚。
她看了足足五秒，才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续的？”
“早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多待？”
“你昨天在沙滩上拖了三次十分钟。”
沈枝意被噎住。
这证据太充分，无法反驳。
她把手机还给他，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你刚才还装得这么淡定。”
“怕你觉得我擅自安排。”
“那现在呢？”
“现在你说舍不得。”
她忽然觉得周妄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会说很多漂亮话的那种危险，而是他会把她没说出口的小念头都接住，放在旁边，等她自己发现。
老板娘来送干净毛巾时，听说他们续住，笑得很自然：“我就说嘛，第一次来的人很少只住两晚。今天下午退潮，礁石那边能捡到漂亮贝壳，你们可以去看看。”
沈枝意眼睛立刻亮了。
老板娘又补一句：“不过别穿太滑的鞋，礁石湿。”
周妄已经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
沈枝意看见，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下去。
“今天不写攻略。”
“安全事项。”
“那也只能写一条。”
周妄看她。
她一本正经：“否则就扣除你随机旅行资格。”
周妄把手机收起来：“遵守。”
下午他们真的去了礁石滩。
退潮后的海边比上午安静很多，礁石缝里积着小水洼，里面有透明的小虾和碎贝壳。沈枝意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边，拿着老板娘给的小桶，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妄站在她旁边，负责提醒她哪块石头湿。
“这块能踩吗？”
“能。”
“这块呢？”
“等一下。”
他先踩上去试了试，确认不滑，才伸手给她。
沈枝意握住他的手，踩到另一块石头上。
“周妄。”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像景区安全员。”
“安全员有工资。”
“那你想要什么工资？”
周妄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小桶。
里面只有两枚贝壳，一枚白色，一枚带浅褐色纹路。
“贝壳。”
沈枝意立刻把桶往怀里一抱：“你自己捡。”
周妄真的弯腰，在石头缝里挑了一枚很小的。
不规则，边缘有点缺口。
沈枝意看见后，伸手要过来：“这个好。”
“缺了一块。”
“所以特别。”
她把那枚缺口贝壳放进自己的桶里，又从桶里挑出那枚白色的给他。
“交换。”
周妄接过。
“为什么给我完整的？”
“因为缺口的我喜欢。”
“那为什么不自己留完整的？”
沈枝意想了想：“因为你比较适合白色。”
周妄看着掌心的小贝壳。
“这个理由听起来像临时编的。”
“旅行期间不许拆穿。”
礁石滩不大，他们却磨了很久。沈枝意每捡到一枚还算顺眼的贝壳，都要举起来给周妄看。周妄每次都认真评价，不说漂亮就说形状特别，不说形状特别就说颜色少见，最后连沈枝意都听笑了。
“你是不是对贝壳没有审美？”
“我对你挑的东西有信心。”
“这句话可以过关。”
太阳快落下去时，他们坐在礁石边看了一会儿海。
沈枝意把小桶放在两人中间，里面一共七枚贝壳。海风吹得她头发一直往脸上跑，周妄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发圈递给她。
她惊讶：“你怎么还有这个？”
“早上从桌上拿的。”
“你现在出门还会带我的发圈？”
“有用。”
沈枝意接过来，把头发随便扎起。
扎得不算整齐，几缕碎发仍然被风吹出来。她也没管，只把下巴搭在膝盖上，看太阳一点点往海面后面落。
“幸好多留一晚。”
周妄说：“嗯。”
“明天真的要回去了？”
“如果你想回。”
她立刻转头：“不能再续了。”
“为什么？”
“再续下去，副导演会以为我们私奔。”
周妄想了一下：“他可能已经这么以为了。”
沈枝意笑出声。
傍晚回民宿时，老板娘看到他们小桶里的贝壳，挑了一枚说：“这个可以打孔做挂件。”
沈枝意把那枚有缺口的拿出来。
“这个可以吗？”
老板娘看了看：“可以是可以，不过不算最漂亮。”
“就这个。”
老板娘也不多问，拿去帮她处理。
晚饭后，那枚贝壳变成了一条很简单的挂件。细绳穿过小孔，缺口还在，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沈枝意把它挂到随身包上。
周妄看了眼：“不是说特别喜欢？”
“所以要带着。”
“怕磕坏吗？”
“坏了也没关系。”
她拨了拨那枚贝壳。
“反正它本来就不是因为完整才好看。”
周妄没有接话，只看着她。
沈枝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立刻转身去收桌上的空杯子：“不要过度解读，我只是评价贝壳。”
周妄笑了下：“好，只评价贝壳。”
晚上，他们没有再出门。
沈枝意把捡来的贝壳洗干净，排在小圆桌上，又把昨天买的明信片压在下面。周妄把她拍乱的照片导到平板里，两个人坐在床边慢慢看。
很多照片都不标准。
有她被风吹眯眼的，有她蹲在礁石边低头找贝壳的，还有一张她举着小桶朝镜头笑，身后夕阳歪得厉害。
沈枝意看着那张照片，皱眉：“这张水平线斜了。”
周妄说：“人正。”
“那也不行，海都快倒了。”
“我修。”
“不要。”她立刻把平板按住，“就这样留着吧。”
周妄看她。
沈枝意低头看那张斜掉的海。
“反正我们这趟旅行也不是很标准。”
没有早起。
没有打卡。
没有精致攻略。
连多留一晚都是她说舍不得以后才知道的。
可她偏偏最喜欢这样。
睡前，沈枝意把包挂到椅背上，那枚缺口贝壳轻轻碰到椅子，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她躺下后还盯着它看。
周妄关灯前问：“明天几点走？”
沈枝意想了想：“睡醒再说。”
“好。”
“但这次真的要回去了。”
“嗯。”
“回去以后，把这枚贝壳挂冰箱上。”
“好。”
“和公交卡、明信片放在一起。”
“嗯。”
灯暗下来。
潮声从窗外传进来。
沈枝意闭上眼，又补了一句：“周妄。”
“嗯？”
“谢谢你多留一晚。”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近。
“不用谢。”
“为什么？”
“我也想留下。”
沈枝意弯了弯唇，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
这趟短假从两晚变成三晚，像生活悄悄多给他们放了一小格空白。没有谁提醒他们珍惜，也没有倒计时写在白板上。
可沈枝意知道，等他们回去以后，她一定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退潮后的礁石，七枚贝壳，一张斜掉的海，还有周妄说——
他也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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