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清晨五点响起时,窗外还是黑的。
沈枝意伸手按掉声音,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浴室门下透出一道暖光,水声很轻,周妄大概怕吵醒她,连洗漱都放慢了动作。
她在被子里躺了十几秒,还是坐了起来。
昨晚说要送他去机场时,周妄只当她一时兴起。早班机意味着四点多起床,从家里赶到机场,再折返回来,等她真正睡醒,半天已经过去。他临睡前把她的手机闹钟关了一次,她半夜醒来,又重新设回去。
沈枝意换了卫衣和长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走进厨房时,咖啡机刚停,周妄正把杯盖扣好,旁边放着一份提前装好的三明治。
“你怎么起来了?”
“送男朋友。”
她打开冰箱,拿出昨晚洗好的水果,分了一半装进便携盒。苹果在灯下带着一层湿润的光,切口有些氧化,她又换了两块新的。
周妄把咖啡放进手提袋:“回去睡觉。”
“到了机场再说。”
“你下午还有定妆会。”
“十二点以后。”
“来回两个小时。”
沈枝意合上水果盒,塞进他包里。“你再算下去,飞机要飞了。”
玄关的感应灯被脚步唤醒。她先替他检查护照和电脑,又把折叠伞放进外侧口袋,动作熟练得像这些事本来就该由她来做。
周妄站在门口,衬衫外套着深色大衣,手里还握着她刚递来的充电线。
“沈枝意。”
“嗯?”
“我只是去两天。”
她弯腰穿鞋,帽檐压住大半张脸。“两天就不能送?”
车开出小区时,天边才泛起一层浅灰。
清晨的路很空,红绿灯一盏盏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去。沈枝意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周妄没喝完的咖啡,偶尔低头抿一口。她昨晚睡得不算早,此刻却很清醒,甚至比平时赶自己通告时更有精神。
车载导航报出剩余时间,她伸手调低音量。
“上海那边冷吗?”
“比这里低两度。”
“晚上有饭局?”
“第一天有。”
“喝酒?”
“尽量不喝。”
“什么叫尽量?”
周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咖啡拿走。“你今天的问题比经纪人多。”
“经纪人不管你喝不喝酒。”
“你管?”
“我有这个资格。”
她把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身体靠回座椅,鞋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中控台旁的手背。
机场出发层已经亮起灯,推着行李的人不断从车前经过。周妄把车停到临时落客区,下车取行李。沈枝意原本只打算送到门口,最后还是戴好口罩,跟着他走进大厅。
值机柜台前排了十几个人。她站在行李箱旁,替他拿着大衣上的围巾。这个时间机场里没什么娱乐记者,偶尔有人认出她,也只是多停了一眼。一个年轻女孩从安检口经过时小声叫了她的名字,见她抬手示意,又很快把手机收了回去。
女孩没有拍照,走出几步后回头说:“《长夜》很好看。”
沈枝意隔着口罩向她道谢。
她如今被认出来的方式和从前不同。不是因为一条热搜,也不是综艺里的某个笑料。有人记得林初,记得便利店门口那双旧帆布鞋,也记得她在映后说过的那句话。
可此刻,她并不想站在这里想林初。
值机结束,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周妄把行李交出去,只留下电脑包。两人坐在安检口旁边的咖啡店,沈枝意把三明治拆开,推到他面前。
“吃完再进去。”
“你切的水果呢?”
“路上吃。”
“怕我饿?”
“怕你下飞机胃不舒服,晚上又空腹喝酒。”
周妄咬了一口三明治,视线落在她帽檐下露出的眼睛上。“昨晚还说不谈工作。”
“现在也没谈。”
“你比谈工作时管得更细。”
沈枝意从他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替他把航班信息转发给自己。“以前都是你安排我吃饭、睡觉、带药。轮到我一次,你意见这么多。”
她说完才发现,这已经不是一次。
周妄陪她跑过剧组、影院和映后交流,在她读角色太深时关掉灶火,也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把水放到伸手能碰到的地方。那些照顾从不张扬,久而久之,她几乎习惯了回头便能找到他。
这几天她终于察觉,稳定并不意味着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她也应该记住他的航班、会议和睡眠,知道他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只是懒得说。
广播开始提醒前往上海的旅客准备安检。
周妄放下纸杯,起身穿好大衣。沈枝意替他理平衣领,指尖沿着领口向下,停在第一颗纽扣旁。
“到酒店发消息。”
“好。”
“饭局结束也要发。”
“好。”
“别每句都只回一个字。”
周妄握住她还没收回的手,拉到唇边碰了一下。“到了给你打电话,饭局结束再打一次,明天早上也打。”
她这才满意,把围巾递过去。
安检入口就在几步之外。人群不断往前移动,分别发生得很快,不允许谁站在那里拖延太久。周妄接过电脑包,转身之前,沈枝意勾住他的手臂,把人拉了回来。
口罩挡住旁人的视线。她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隔着很近的距离,周妄的呼吸停了半拍。
“补一个。”她说,“昨晚没亲够。”
他手掌落到她后腰,没让她立即退开。安检工作人员正在提醒旅客准备证件,他只吻了吻她的眉心,便松开手。
“回家睡觉。”
“落地告诉我。”
“知道。”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拐角,沈枝意才转身离开。
回程的车由司机开。她靠在后座,原本以为自己会补觉,闭上眼却一直没睡着。周妄只离开了不到半小时,身旁已经少了某种习以为常的温度。她摸到大衣口袋里一截柔软的布料,才发现他的领带被她昨晚解下来后,一直放在自己这里。
深色领带叠得不算整齐,末端还留着一道轻微的折痕。
她把领带收进包里,没有发消息提醒他。
上午九点半,周妄落地。
手机震动时,沈枝意刚洗完澡,穿着他的灰色衬衫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视频接通,镜头里先出现机场廊桥和一截深色大衣,接着才是他的脸。
“到了。”
“我看见了。”
“回家以后睡了吗?”
“准备睡。”
吹风机还摆在手边,头发湿了一半,这句话可信度不高。周妄透过镜头扫过她身上的衬衫,领口松松垂着,衣摆正好盖到腿根。
“你穿我的衣服睡?”
“家里只有这个。”
“衣柜里都是你的。”
沈枝意把镜头往下压了一点,白皙的腿从衬衫下露出来,膝盖曲在椅子边缘。她脚尖点着地毯,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头发。
“那我就是想穿。”
机场广播从他那端传来。同行的人大概在前面等他,远远喊了一声周总。
沈枝意把镜头重新抬高:“去忙吧。”
“先把头发吹干。”
“你在上海也管得着?”
“管得着。”
她笑了,终于拿起吹风机,在挂断前对着镜头晃了晃。“晚上检查。”
下午的定妆会比预计结束得早。
陈蔓的服装以方便照顾病人为主,颜色素净,鞋底柔软。造型师试了两套,梁导选了更普通的一套,没有安排额外排练。工作结束后,经纪人递给沈枝意一份调整过的行程。
“《长夜》最后一场城市交流换地方了。”
“哪里?”
“上海。”
沈枝意翻页的动作停住。
“原定的影院设备临时检修,片方和当地文艺院线协调后,改到周三下午。明早十点的航班,交流结束住一晚,周四回来。”
周妄周三晚上返程。
她拿出手机,聊天框里停着他中午发来的酒店房间照片。窗外能看见江面,桌上放着她早晨装进去的水果盒,已经吃掉一半。
经纪人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妄也在上海?”
“嗯。”
“那你们行程重合半天。”经纪人把机票信息发给她,“注意别影响工作,也别在片方统一酒店里闹出动静。”
沈枝意把文件合上,嘴角却压不住。
“我们什么时候闹出过动静?”
经纪人没拆穿她,只提醒助理把上海的天气查好。
晚上十一点,周妄的电话准时打来。
沈枝意已经躺进被子,房间只留一盏小灯。他那边刚结束饭局,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眉眼间带着一点疲惫。
“喝酒了吗?”
“一杯。”
“吃东西了吗?”
“吃了。”
“明天忙到几点?”
“下午六点左右。”周妄顿了顿,“怎么了?”
她侧过身,把被角拉到下巴,只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随便问问。”
“沈枝意。”
“嗯?”
“你有事瞒我。”
她把那条被遗落的领带从枕边拿起来,末端绕过指尖,轻轻晃到镜头前。
“周先生,你的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周妄靠回酒店沙发,目光在领带和她露出的肩头之间停了一瞬。
“替我收好。”
“自己来拿。”
“周三晚上。”
她终于笑出来,眼睛在床头灯下亮得清透。
“可能不用等到晚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他已经猜到答案。
沈枝意将航班信息发过去,随即关掉视频,只留下一句语音。
“明天下午,上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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