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降到一楼时，雨声已经盖过了大厅里的背景音乐。
玻璃门外铺着一层模糊的水光，路灯被雨线切得细碎。周妄撑开伞，沈枝意站在檐下整理包里的合同，透明文件袋还在他手里，那张卷边的回执斜斜压在最外侧。
她伸手去拿，周妄却把袋子举高了一点。
“先放着。”
“里面是明天要用的东西。”
“明天再用。”
沈枝意抬眼。伞沿落下的水珠在他肩侧连成一线，西装外套已经沾了湿气，领带却仍旧系得整齐。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几天自己见到他时，开口说的全是陈蔓、围读、医院和剧本。连昨晚那场亲密，最后也落回了角色。
周妄把她往伞下带了半步：“签完合同，不庆祝？”
“不是已经庆祝过了吗？”
“那次是角色定下。”他替她拉好外套领口，“今天才算真正落地。”
风把雨吹进来，裙摆边缘很快湿了一圈。她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竟然是回家后再看一遍第六集。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习惯性的安排压下去。
“今晚不谈陈蔓。”她说。
周妄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包：“林初也不谈。”
“工作都不谈。”
“可以。”
她接过伞柄，往他那边偏了偏：“那你最近在忙什么？”
这句问得太晚，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周妄把她往停车场方向带。走到车旁时，他才说：“下周去上海两天，回来以后有一个项目要收尾。”
沈枝意拉车门的动作停住：“哪天去？”
“周一早班机。”
“你之前没说。”
“你这几天排得满。”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敲。她坐进副驾驶，没有立刻系安全带。周妄收伞上车，袖口被雨水打湿，刚伸手去启动车子，领带便被她勾住了。
她没用力，只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近一些。
“不是我忙，你就不用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中控台，距离并不舒服。周妄顺着她的力道俯身，手掌撑在她座椅旁边，免得压到她腿上的包。
“记住了。”他说。
沈枝意还捏着他的领带，指腹缓慢压过织纹。“我最近是不是很难相处？”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
“因为不需要想。”周妄伸手替她扣上安全带，金属卡扣轻响一声，“只是你回到家以后，还把自己留在工作里。”
她松开领带，靠回椅背。
车子驶出停车场，雨刷左右摆动，城市被冲成一片湿亮的颜色。最后，车拐进一条旧街。街口有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馆子，玻璃上全是白雾，几张木桌挤得很近。
沈枝意下车时笑了一下：“这就是签约庆祝？”
“你上次路过，说闻起来很香。”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大概是很久以前，两个人还不能这样自然地一起进出，连多停十分钟都要先看车外有没有人。
小馆里只剩角落一张桌。老板多送了一碟凉拌藕片。酸菜鱼端上来时，热气铺满桌面，沈枝意挽起袖口，先给周妄盛了一碗汤。
“上海住哪里？”
“公司附近。”
“几点回来？”
“周三晚上。”
“航班发给我。”
周妄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这是查行程？”
“这是关心男朋友。”
她说得坦然，筷子却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周妄唇角压住一点笑意，把手机推过去，让她自己看订票信息。
沈枝意记下时间，又往前翻了两页日历。周妄已经连续三天有晚间会议，今天原本也排到了七点半。
“你今天本来没空？”
“能调开。”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把庆祝变成道歉。”
沈枝意把手机扣回桌面。
她确实会先觉得自己耽误了他的安排，再计算这顿饭是否有必要。可他们之间不该每一次靠近都要证明值得。
旁边一桌客人起身离开，椅脚擦过地面。老板过来收碗，顺手添了壶热茶。周妄将她面前已经凉掉的汤换走，重新盛了半碗，只挑没有鱼刺的部分放进去。
沈枝意用筷子轻轻拨了两下：“你最近累吗？”
“还好。”
“这个答案不算。”
周妄端起茶杯，停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前两天回家，你已经睡了，我在书房坐了半个小时才进去。”
她完全不知道。
那晚她读陈蔓的剧本读到凌晨，周妄进卧室时，她甚至没有醒。第二天早上看见桌上的早餐，她只记得问他有没有替自己打印新的修订页。
沈枝意夹起一块年糕，吃完以后才开口：“那我不道歉。”
“嗯。”
“但是今晚回去，你不许再开电脑。”
“可以。”
“下次累了也要告诉我。”
“好。”
“别只会说好。”
周妄抬手，用拇指擦掉她唇边一点汤汁：“那你想听什么？”
沈枝意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收回去。餐馆里人声杂，隔壁桌的小孩正趴在椅背上看雨，没人注意他们。她将他的手拉到桌下，指尖扣进掌心。
“说你也想我。”
周妄的手指收紧，把她整只手握住。
“想。”
一个字落下来，她握着筷子的手缓了片刻。这几天被工作占满的地方终于空出一块，清清楚楚地放回了他。
吃完饭，雨还没停。
两个人沿着旧街走了一段。周妄撑伞，沈枝意挽着他的手臂，鞋跟踩过积水，裙摆被风吹到膝侧。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时，门外还摆着两只没来得及收进去的空木箱，雨水沿着箱角往下淌。
沈枝意忽然停住，替他拍掉肩头沾上的一片湿叶。
“以后我进组，你是不是又要迁就我的时间？”
“看情况。”
“不能总看我的情况。”
她把伞柄推回两人中间，让大半伞面不再只偏向自己。肩膀很快贴到一起，衣料隔着潮湿的空气轻轻摩擦。周妄没有再把伞移回去，只牵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她买了两罐啤酒和一盒冰淇淋。
“你不是不喜欢喝啤酒？”
“今天喜欢。”
回到车里，她没开冰淇淋，先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座椅边缘。裙摆因为坐姿向上收了些，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小腿。周妄把暖风调高，又从后座拿了条薄毯盖到她腿上。
沈枝意把毯子掀开一点：“不冷。”
“脚是凉的。”
“你摸过？”
她把脚伸过去，脚尖隔着西裤碰到他的小腿，又顺着往上移了一寸。动作不重，带着明晃晃的挑衅。周妄握住她的脚踝，掌心温度贴上来，拇指压在踝骨内侧。
“别闹。”他说。
“今晚不谈工作，也不能谈恋爱？”
“可以谈。”
“只谈？”
她靠近中控台，发梢蹭过肩侧。车窗外雨水不断往下滑，街边灯牌被拉成模糊的光带。周妄的手仍扣在她脚踝上，力道不紧，却让她再往前一点都像是主动送过去。
沈枝意撑着座椅，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很短，唇分开时，她仍停在他面前。周妄托住她后颈，第二次吻下来，才把她压回座椅。
薄毯滑到地上。
她膝盖抵着中控台，裙摆堆在腿侧，手指探进他被自己扯松的领带里。车内空间有限，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克制的拥挤。周妄吻到她耳后，掌心顺着腰线收紧，又在她呼吸乱得厉害时停住。
“回家。”
沈枝意靠在他肩上，额头贴着颈侧，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进门后，她没像往常一样先拿文件夹，也没去找拖鞋。高跟鞋落在玄关地毯边，她赤脚踩上地板，回身替周妄解开领带。
结扣被她拉散，深色布料从领口滑下来。她将领带绕在手腕上，向后退了两步，衬衫衣摆随着动作从腰间扯出一点。
“这几天都是你把我从角色里拉出来。”她说，“今晚不用。”
周妄停在玄关灯下，目光从她手腕上的领带落到脸上。
沈枝意抬手勾住他的衣领：“我只是想你。”
陈蔓和林初都被她关在客厅的文件夹里。她靠近他，只因为很久没有把整晚留给他，也很久没有在吻他时，脑子里不放任何一页剧本。
周妄抱起她时，玄关柜上的合同被风带得翻开一页。沈枝意伸手把它合上，顺便推远。她的腿环在他腰侧，后背抵上墙面，锁骨处被落下来的吻烫得发紧。
镜子里映出她散开的长发、他微乱的领口，以及缠在她腕间的那条领带。周妄掌心托着她的腿侧，每一次靠近都熟悉得无需试探，却仍在她耳边停了一瞬。
“今晚是谁？”
沈枝意咬住他的下唇，声音被呼吸磨得很轻。
“你女朋友。”
剩下的回答被玄关缓缓暗下去的灯影吞没。
后来她穿着他的衬衫坐在厨房岛台上吃冰淇淋，脚尖轻晃。啤酒只开了一罐，已经不凉。周妄替她把滑到肩头的衣领拉好，又被她扯开一点。
“周一我送你去机场。”她说。
“太早。”
“我起得来。”
“围读呢？”
“下午。”
这是今晚第一次提到工作。沈枝意拿勺子敲了敲冰淇淋盒边缘，很快把话题截断。
“到此为止。”
周妄接过她吃不下的半盒，放回冰箱，又将那罐只喝过两口的啤酒倒掉。他经过岛台时，被沈枝意用脚尖勾住裤腿。
她俯身靠近，手臂搭在他肩上：“你今天推掉的会，明天还要补吗？”
“助理已经重新安排。”
“几点？”
“十点。”
沈枝意松开脚，把岛台上的手机拿过来，替他设了一个比平时晚半小时的闹钟。
“那今晚睡够一点。”
周妄接过手机，顺手把她从岛台抱下来。衬衫衣摆擦过腿侧，她赤脚落地，又被他直接带回卧室。
睡前，经纪人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明天是否方便确认定妆时间。沈枝意没有点开，只把手机调成免打扰，放到床头柜最远的一侧。
她钻进被子，伸手把周妄拉近。窗外的雨还在下，合同、剧本和那张卷边的回执都留在客厅。今晚无需处理任何人、任何事，更不必替谁补救。
她只把掌心贴在周妄胸口，听见那里稳稳跳动。
这一次，她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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