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枝意才从卧室出来。
客厅窗帘全拉开了，阳光落了半面地板。周妄坐在沙发旁，膝上摊着一本杂志，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她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真的没安排？”
周妄翻过一页：“昨晚申请的是一整天。”
“所以？”
“等你决定。”
沈枝意原以为他至少会订个地方。电影、展览、近郊，甚至临时开车出去都像他会提前处理好的事情。结果这个人把整整一天空出来以后，真的什么都没填。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杂志。
“那先出门。”
“去哪？”
“不知道。”
“车往哪开？”
“下楼再说。”
周妄合上杂志，起身去拿外套。
十分钟后，两个人到了地下车库。
沈枝意刚拉开副驾驶车门，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蹭过纸箱。
她停住，低头往车底看。
一团灰白色的毛缩在右前轮后面。
“周妄。”
他已经绕到车头。
车底的猫很小，半边脸灰，胸口和四只爪子却是白的。大概受过惊，身体紧紧贴着轮胎，尾巴卷在腹下。听见脚步靠近，立刻往更里面缩。
沈枝意蹲下去。
“它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清楚。”
“昨天回来时有吗？”
“没注意到。”
周妄打开手机电筒，从另一侧照进去。
猫的左后腿位置沾着一小块暗红，毛粘在一起，看不出伤得深不深。
沈枝意原本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不能直接抓吧？”
“会咬。”
“那怎么办？”
周妄脱下外套，蹲到另一侧：“先把它引出来。”
地下车库当然找不到猫粮。
沈枝意跑回楼上，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根昨天经纪人送来的鸡肉肠。她拆开包装重新下楼，把一小块放在距离车底半米的位置。
十分钟过去，没动静。
二十分钟以后，那块鸡肉已经有点干了。
沈枝意蹲得腿麻，索性坐到旁边台阶上。
“它是不是不吃这个？”
“可能怕人。”
“你往后一点。”
周妄退了两步。
猫还是不动。
“再后。”
“还要多后？”
“你这么大一个人站在那里，它怎么敢出来。”
周妄最后退到隔壁车位。
沈枝意自己也往后挪，只留下食物和一只浅浅装了水的塑料盒。
又过了几分钟，车底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一只白爪伸出来。
随后是脑袋。
小猫动作很慢，走路时左后腿明显不敢用力。它警惕地停了几次，最后还是被食物吸引出来。
沈枝意屏住呼吸。
猫低头吃了第一口。
第二口刚咽下去，周妄已经从侧面用外套迅速罩住。
整个过程快得沈枝意差点没反应过来。
外套里立刻传出尖锐的叫声。
“慢点！”
“已经很轻了。”
“它在叫。”
“因为害怕。”
周妄隔着衣料固定住小猫，手背很快多了三道抓痕。
沈枝意伸手帮忙时，被他挡开。
“你别碰。”
“你已经被抓了。”
“所以更不能换你。”
她只好把车门打开。
原本空白的一整天，在十点四十七分正式改了计划。
最近的宠物医院离小区不到四公里。
路上，沈枝意坐在后排，周妄那件深色外套被临时铺进一个购物纸箱。小猫蜷在里面，隔几分钟便发出一声细细的叫。
她一路弯着腰守在纸箱旁边。
“会不会骨折？”
“医生看过才清楚。”
“它怎么跑到车库的？”
“附近有流浪猫，也可能从外面钻进来。”
沈枝意拿手机拍了一张它的脸。
“先问物业。”
物业很快回复，小区没有住户登记过类似花色的猫。车库近几天也没有收到寻猫通知，可以帮忙调监控看看它从哪里进来的。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伤口，确认只是后腿皮肤撕伤和轻微软组织损伤，没有骨折。年龄大约四个月，体重不到两公斤，身上很脏，营养状况倒不算太差。
“像是有人喂过。”医生摸了摸猫的下巴，“可能是附近的流浪猫，也可能刚走失不久。伤口处理以后最好观察两天。”
沈枝意问：“住院吗？”
“这种情况可以带回去，按时消毒，别让它舔伤口。你们如果不方便，医院也可以留观。”
周妄还没说话，沈枝意已经低头去看台上的猫。
刚才还凶得抓人，现在大概折腾累了，趴在一次性垫子上，只剩耳朵偶尔动一下。
“带回去吧。”
周妄站在她旁边：“确定？”
“先两天。”
“你后天还有围读后的准备？”
“明天才没工作，后面让物业继续找主人。真找不到再想办法。”
医生把处理好的小猫交给他们。
从医院出来，周妄手里多了一张注意事项，沈枝意怀里多了一个临时航空箱。
原本准备随便逛一整天，现在第一站变成了宠物用品店。
猫砂。
猫砂盆。
幼猫粮。
食盆。
水碗。
伊丽莎白圈。
沈枝意推着购物车，一项项照着医生写的单子找。走到猫玩具那排时，她顺手拿了一根羽毛逗猫棒。
周妄从购物车里拿起来。
“这个不在清单上。”
“总要玩。”
“医生说这两天少活动。”
“以后可以。”
她又拿了一只布做的小鱼。
周妄放回去。
“这个为什么不行？”
“家里已经有一个。”
“什么时候？”
“你刚放进去的那根逗猫棒。”
“那不是一回事。”
五分钟后，购物车里还是多了那只鱼。
结账时，收银员扫到航空箱，笑着问：“刚养的吗？”
沈枝意低头。
箱子里的猫正把鼻尖贴在透气孔上。
“暂住。”
“叫什么？”
这次两个人都没答出来。
回家的车上，沈枝意开始研究这个问题。
“灰灰？”
周妄开车：“太随便。”
“四白？”
“像麻将。”
“那你起。”
“暂住两天需要名字？”
沈枝意从后视镜里瞪他：“人家不能两天都叫猫吧。”
红灯亮起。
周妄停下车，往后排扫了一眼。
“叫小七。”
“为什么？”
“今天七号？”
“今天八号。”
“那小八。”
沈枝意被气笑：“周妄，你退出起名环节。”
最后还是没定。
回到家后，两个人在客厅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
猫砂盆放在阳台门边，水碗和食盆挪到离空调较远的位置。临时航空箱一打开，小猫立刻钻进沙发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沈枝意趴在地毯上往里看。
只能看见两只眼睛。
“它是不是讨厌我们？”
周妄把刚组装好的猫砂盆放稳：“刚换地方。”
“医院里还让我摸了。”
“医院里它没地方跑。”
沈枝意继续趴着。
一人一猫隔着沙发底下那点距离僵持半天。
她今天出门穿了件宽松的薄毛衣，趴久以后，领口向下滑了一点。周妄从后面经过，弯腰把她往后拖了半米。
“干什么？”
“让它自己待着。”
“我就看看。”
“你已经看十五分钟了。”
沈枝意坐起来，腿上沾了几根地毯绒毛。
周妄伸手替她拍掉。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几道抓痕还在。
沈枝意这才真正注意到。
“给我看看。”
“小事。”
“你这句话也取消。”
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沙发边。
三道细长红痕，其中一道已经破了皮。
刚才在医院只顾着问猫，完全忘了处理这个。
沈枝意去拿消毒用品。
周妄坐在沙发上，任她用棉签一点点擦过去。
“疼不疼？”
“不疼。”
她抬头。
“好，有一点。”
这才继续。
棉签经过伤口边缘，周妄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沈枝意没笑他，也没故意把动作放重，只重新换了一根。
“以后不要直接拿外套抓。”
“当时没有别的东西。”
“可以等工作人员。”
“它在车轮旁边，等不了太久。”
她没再说。
药水干了以后，沈枝意仍握着他的手。
掌心宽，指节清楚。
她以前很熟悉这双手放在自己腰侧、后颈或发间的感觉，今天却第一次认真低头看它被猫抓出的几条小伤。
“今天本来想干什么？”她问。
“没有计划。”
“真的？”
“嗯。”
“你昨天申请我一整天，就准备坐家里？”
“你想去哪就去哪。”
沈枝意抬起他的手，在没受伤的位置亲了一下。
“结果陪我抓猫。”
“是一起发现的。”
“你外套也报废了。”
“能洗。”
“要是洗不掉呢？”
“再买。”
他说得很平淡。
沈枝意把他的手放回腿上，靠到沙发里。
沙发底下传来很轻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
小猫终于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
它先盯着周妄，又盯沈枝意。
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往外迈一步。
沈枝意这次没有伸手。
周妄也没动。
猫走到水碗边，低头喝了几口，然后沿着茶几脚慢慢绕了一圈。经过沈枝意旁边时，它停住，鼻尖碰了一下她垂在地毯上的手指。
很轻。
下一秒又跑回沙发底。
沈枝意维持着原来的动作。
“它碰我了。”
“看见了。”
“主动的。”
“嗯。”
她转过头，眼睛里那点高兴根本压不住。
周妄靠着沙发，手背还带着抓痕：“刚才是谁说它讨厌你？”
“它改主意了。”
“挺快。”
“说明我值得信任。”
“先别急着下结论。”
沈枝意抬脚踢了他一下。
下午原本空出来的时间，就这样被一只猫填满。
物业调出监控，发现小猫是前天凌晨从车库入口钻进来的，连续两天都在地下层活动。业主群里暂时没人认领，附近几个小区的寻宠信息也没有匹配。
经纪人听说以后第一句话是：“你不会准备养吧？”
沈枝意开着免提，坐在地毯上看小猫吃粮。
“还没决定。”
“你一个月后进组。”
“所以先找主人。”
“找不到呢？”
沈枝意停了一下。
“再说。”
经纪人显然听出了这两个字里的危险，最后只提醒她先别往网上发。长夜热度还没完全退，一旦照片放出去，很容易变成“沈枝意收养流浪猫”的公益话题，反而让这件本来很简单的事变味。
“本来就没打算发。”
电话结束。
周妄从书房出来时，小猫已经肯在沙发旁边坐着。
沈枝意正拿手机给它拍照。
“不是不发？”
“我自己拍。”
她连拍了十几张。
拍到最后，小猫突然打了个喷嚏，表情被定格得很滑稽。
沈枝意笑得整个人往后倒，肩膀正好撞进周妄腿边。
他伸手扶住她。
“名字有了。”
“什么？”
她把那张喷嚏照片给他看。
“喷喷。”
周妄沉默。
“不好？”
“你认真？”
“很可爱。”
“以后真留下，也叫这个？”
沈枝意抬头：“你不是说只住两天？”
这一次，轮到周妄没回答。
她捕捉到那半秒停顿，慢慢坐直。
“周先生。”
“嗯。”
“你是不是也想留？”
“先找主人。”
“我问的是找不到以后。”
周妄弯腰把她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家里多一只猫，问题不大。”
沈枝意盯着他两秒，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那你负责铲猫砂。”
“为什么？”
“它抓的是你。”
“这是什么逻辑？”
“缘分。”
周妄把手机递回去：“你负责起这种名字，我负责铲猫砂？”
“可以换名字。”
“这还差不多。”
晚上十一点，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
小猫终于肯睡进他们临时铺的软垫里。伊丽莎白圈有点大，脑袋枕在边缘，四只白爪缩成一团。
沈枝意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起身时腿都麻了。
周妄拉住她。
她没站稳，直接扑进他怀里。
“脚麻。”
“谁让你蹲那么久。”
“它刚睡。”
周妄把她抱起来。
沈枝意下意识环住他的肩，声音立刻压低：“别吵醒它。”
“隔着十几米。”
“猫听力很好。”
“现在知道得挺多。”
她靠在他肩头，任他把自己一路抱回卧室。
关门前还特意留了一条缝。
躺下以后，沈枝意一直侧着耳朵听外面。
周妄伸手把她拉回来。
“睡觉。”
“它半夜会不会叫？”
“叫了再出去。”
“会不会舔伤口？”
“戴着圈。”
“会不会找不到水——”
“沈枝意。”
她终于停住。
周妄把她半张脸按进枕头。
“现在十一点二十。你再问下去，今晚谁都不用睡。”
她闷在枕边笑了一会儿，转身往他怀里挪。
“你今天的一整天亏了。”
“为什么？”
“什么都没玩。”
“谁说一定要玩。”
“还被抓了。”
“已经消毒。”
“外套也脏了。”
“洗了。”
沈枝意的手在被子里摸到他的手背，避开伤口，扣住手指。
“那明天补给你？”
“你明天有安排。”
“晚上。”
“看情况。”
她抬起脸：“你还学会拿乔了？”
周妄低头亲了她一下。
“先把客厅那个照顾好。”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喵”。
沈枝意瞬间坐起。
周妄闭了闭眼。
下一秒，她已经掀开被子下床。
“我去看看。”
周妄也跟着坐起来。
“拖鞋。”
沈枝意又折回来，脚踩进拖鞋，拉开门。
走廊灯亮起时，一只戴着伊丽莎白圈的小脑袋正好从客厅方向探出来。
他们原本申请下来的一整天，到这里彻底结束。
明天家里还会多一件事。
先给这只猫找一个更像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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