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事》最后一次全员围读结束时，下午还不到五点。
这一次没有再拆开医院流程，也没有反复讨论陈蔓该怎么拿一张缴费单。梁导把主要演员放到同一张长桌上，从第一集往后顺了一遍人物关系。中途只停过几次，更多时候让演员自己往下走。
陈家的饭桌戏比上次顺了许多。
蒋岚饰演的母亲会在陈蔓盛汤时顺手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她碗里，嘴上却还在念叨弟弟最近瘦了；谢尧已经不再把陈屿演成单纯的不懂事，他会下意识等姐姐先动筷，也会在被管得烦躁以后，偷偷把洗好的水果放到她房门口。
这些都没有写在台词里。
一个家庭真正成立以后，每个人身上都开始有了别人留下来的习惯。
梁导没有给结论，只在结束前把剧本合上。
“开机以后还会变。今天到这里，剩下的别在会议室里磨死。”
演员陆续起身。
沈枝意把自己那本已经贴满标签的剧本收进包里，没有再补最后一页笔记。
经纪人在门口等她。
“明天休息。后面一周只有一个品牌物料拍摄，半天能结束。进组前别再自己往医院跑，资料阶段已经够了。”
“知道。”
“这次是真知道？”
沈枝意把包背上：“我今晚连剧本都不带回家。”
经纪人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的包。
“那里面是什么？”
“钱包。”
“还有？”
“手机。”
“剧本呢？”
沈枝意转身指了指会议室。
那本厚厚的修订稿还留在桌上，助理明天会统一送回公司。
经纪人终于放过她。
下楼以后，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沈枝意坐进去，报的却不是家里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去周先生公司？”
“嗯。”
她说完才给周妄发消息。
还在公司？
回复过了几分钟才来。
在。怎么了？
沈枝意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路上。
几点结束？
今天晚一点，大概七点。
好。
聊天停在这里。
车拐上主路。
她以前去过周妄公司，却几乎都有明确的原因。送文件、一起出发参加活动，或者他临时有东西忘拿。每次到了楼下，助理都会提前下来接，她也很少在那里待超过半小时。
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围读结束得早，而他还要上两个小时的班。
沈枝意靠在后座，忽然想去看看那两个小时是什么样子。
六点前，车停进地下停车场。
她没让司机通知任何人，戴了顶帽子和口罩，从员工电梯上楼。前台认出她，愣了片刻才起身。
“沈小姐。”
“他在开会？”
“周总刚进会议室。”
“那不用叫他。”
前台迟疑了一下：“我联系一下陈助？”
“也不用。我去办公室等。”
她来过几次，路线很熟。
这个时间，大部分员工还没下班。有人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有人端着咖啡站在打印机旁说话。认出她的人没有围过来，只在经过时礼貌地点一下头。
沈枝意一路走到最里面。
周妄办公室没有锁。
里面比她记忆里更整齐。
办公桌靠窗，桌面只放电脑、文件和一只深色笔筒。沙发旁有台小咖啡机，书柜最上层摆着几本行业报告，连装饰物都少得可怜。
她把包放到沙发上，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这是周妄一天里待得很久的地方，她却对这里并不熟悉。
她知道他喝哪一种咖啡，知道他开长会以后肩颈会不舒服，也知道他熬夜第二天不爱吃甜。可她不知道他习惯把哪支笔放在右边，不知道他工作间隙会不会靠在沙发上闭眼十分钟，更不知道窗外这片城市，从他的座位望出去是什么样子。
沈枝意坐进办公椅。
电脑锁着。
她自然不会碰，只转了半圈椅子，面对落地窗。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楼下道路渐渐亮起车灯。
桌角压着一本黑色硬壳记事本。
本子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边。
她原本没在意，目光扫过去以后，又停住。
昨天那张打印照片。
周妄没有继续放在大衣口袋里。
他把照片夹进了记事本第一页。
沈枝意只看见半张，没有伸手把它抽出来。
办公室门就在这时被人敲响。
她还以为是助理，随口说：“进。”
推门的人明显愣住。
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女经理，手里抱着两份文件，看见坐在周妄位置上的沈枝意，脚步硬生生停在门口。
两边都沉默了半秒。
沈枝意先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在等他。”
对方很快恢复自然：“没事。周总还在会议室，我本来把材料放桌上。”
“你放吧。”
文件被放到桌面左侧。
女人走到门口，又回身提醒：“会议可能要比原定时间长一点，他们刚才又加了一个议题。”
“谢谢。”
门重新关上。
沈枝意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
距离周妄说的七点还有四十分钟。
她并不着急。
办公室里的杂志没有一本感兴趣，她最后从书柜里抽了一本城市建筑摄影集，窝进沙发慢慢翻。
六点五十，走廊外的人少了大半。
七点十分，周妄仍没回来。
助理中途进来一次，看见她以后很明显意外。
“您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不到。”
“周总知道吗？”
“不知道。”
助理下意识去拿手机。
沈枝意抬手：“别说。”
“会议估计还要二十分钟。”
“你们平时经常这样？”
“最近这个项目临近收尾，会多一点。”
“他这周每天都这么晚？”
助理顿了一下，大概在判断什么能说。
“前几天更晚。今天原本已经压缩过了。”
沈枝意想起雨夜那顿签约饭。
那天周妄说会议可以调。
她当时没有追问调到了哪一天。
现在大概有答案了。
助理走后，她把摄影集继续翻下去。
没有愧疚，也没有立刻生出“以后不让他迁就自己”这种念头。
成年人改一次会议，不代表谁欠了谁。
可她至少该知道。
七点三十七分，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
周妄一边低头解袖口，一边对身后的助理交代：“明早的材料八点半以前放——”
话说到一半停了。
沙发上的沈枝意已经从书里抬起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浅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鞋脱了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尖。茶几上放着喝了大半瓶的矿泉水，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周妄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沈枝意把书合上。
“接你下班。”
这四个字说出来，她自己觉得很顺。
周妄进门，顺手关上办公室门。
“几点到的？”
“不到六点。”
他眉心轻轻压了一下：“等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我看完半本书。”
“为什么不给我消息？”
“你在开会。”
“可以让助理告诉我。”
沈枝意把鞋穿好，从沙发上起身。
“那就不是接你下班了。”
她平时被他等过太多次。
活动后台，片场外面，机场停车场，影院侧门。
今天她只是换了个位置。
谈不上牺牲，更不值得被夸张。
周妄走近，手掌碰了碰她后颈。
“吃东西了吗？”
“没有。”
“饿不饿？”
“有一点。”
“楼下——”
“先别安排。”
沈枝意打断他。
她伸手，把他刚刚解开的袖口重新折好。右边压出一道浅痕，大概开会时卷得太久。
“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还行。”
“这个回答取消。”
周妄垂眼。
沈枝意继续替他整理另一边袖口：“我最近才发现，你一说‘还行’，基本就是累了，但是不想解释。”
“观察结论？”
“生活经验。”
她没有问具体项目，也没有让他把工作的烦心事讲给自己听。
只是走到他身后，手掌落到肩上，替他按了两下。
肌肉确实有些紧。
“疼？”
“有一点。”
“坐。”
周妄被她按进办公椅。
沈枝意站在后面，学着以前做理疗时记得的位置，沿着肩颈慢慢揉开。手法谈不上专业，力气也有限，但她按得认真。
周妄握住她一只手腕。
“够了。”
“才两分钟。”
“你手酸。”
“你怎么知道？”
“力气越来越小。”
沈枝意绕到前面，索性坐到桌沿。
“那我今天服务到这里。”
“还有别的？”
“本来没有。”
她目光落到那本黑色记事本上。
周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照片露出的那一小截白边还在那里。
“看见了？”
“只看见边。”
“没翻？”
“你的工作本，我翻它干什么。”
周妄把记事本拿过来，主动打开第一页。
照片夹在透明内页里。
昨天那张很普通的正面合照。
他们肩并着肩，手牵在画面下方。
沈枝意原本以为他会把照片放钱包，或者随手收进家里的某个抽屉。
没想到会在这里。
“为什么放办公室？”
“这里待得久。”
他答得没有修饰。
沈枝意伸手摸了一下透明页，却没把照片拿出来。
“那我那张夹书里是不是有点亏？”
“可以换地方。”
“我回去考虑。”
“嗯。”
“也许放梳妆台。”
“随你。”
“或者放床头。”
“可以。”
“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
周妄靠在椅背，手掌落在她膝侧。
“你的照片，你决定。”
沈枝意坐得高一些，他的手刚好停在毛衣下摆边缘。办公室已经过了大部分人的下班时间，走廊外偶尔还有脚步，却隔着厚重的门。
她低头，手指搭在他衬衫领口。
“周总。”
“嗯。”
“你办公室隔音怎么样？”
周妄的目光终于变了。
“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
她回答得很平静，指尖却顺着他的衣领向内压了一点。
周妄握住她的腰，把人从桌沿带近。
沈枝意膝盖碰到椅子两侧，身体向前倾，手臂顺势搭上他肩头。
吻落下来以前，她还笑着提醒：“门锁了吗？”
“锁了。”
“什么时候？”
“进来以后。”
原来早有准备的人不止她一个。
沈枝意低头吻他。
办公室里的亲近和家里很不一样。
身后是规整的文件、关着的电脑和城市夜景。几十分钟前，这里还属于会议、数据和决定。此刻周妄坐在办公椅里，她半倚在他怀中，毛衣下摆被掌心带起很浅的一截。
她没有刻意制造刺激感。
只是第一次进入他日常工作的空间以后，突然很想在这里留下一个完全和工作无关的记忆。
周妄吻到她耳侧，手臂收紧。
“不是来接我下班？”
“接到了。”
“还不走？”
沈枝意靠在他肩上，呼吸没完全平复。
“再占用你五分钟。”
“谁批准的？”
“家属权限。”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个词有点新鲜。
周妄低笑了一声，掌心托住她后腰。
“批准。”
最后当然不止五分钟。
八点过后，他们才离开公司。
员工几乎已经走空。
沈枝意戴好帽子，从专用电梯下楼。周妄提着她的包，另一只手牵着她。
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怎么看都不浪漫。
她却觉得今天比任何精心安排的约会都更像谈恋爱。
上车前，沈枝意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包。
“以后你加班可以告诉我。”
“然后？”
“我有空就来。”
“没空呢？”
“你自己回家。”
没有承诺天天接，也没有要求他以后必须几点下班。
周妄打开车门：“今天去哪吃？”
沈枝意想了想。
“你公司附近随便找一家。别开太远。”
“为什么？”
“你累。”
这次周妄没再说“还行”。
他把车钥匙交给司机，自己和她一起坐进后排。
车辆驶出地库时，沈枝意靠过去，占了他一半肩膀。
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经纪人发来的明日安排。
只有两个字。
休息。
沈枝意看完，把屏幕递给周妄。
“看。”
“嗯。”
“明天谁都别安排我。”
“我也不行？”
她把手机收回来，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你可以预约。”
车窗外的灯光一段段往后退。
周妄伸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那我今晚申请。”
“申请什么？”
“明天一整天。”
沈枝意没有立刻答。
等车拐过路口，她才把手指扣紧。
“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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