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助理送来一只落了灰的纸箱。
箱子从公司仓库最里面翻出来,封口胶已经泛黄,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沈枝意个人物品”。行政部最近清理旧仓储,查到登记人还是她,问过经纪人才重新送回来。
沈枝意蹲在玄关拆胶带,半天没想起里面会是什么。
箱盖一打开,最上面是一件裹在防尘袋里的亮片裙。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居然还留着这个。”
周妄从书房出来,弯腰把纸箱往客厅拖了一点。“什么时候的?”
“很早。”
沈枝意把裙子拎起来。
银灰色,吊带款,整件衣服密密缝着廉价亮片。长时间挤在箱底,裙摆已经压出几道折痕,灯光一照,还是亮得刺眼。
她很快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固定造型团队,有个商场活动临时缺嘉宾,公司给她借了一条裙子,结果尺码不对。活动开始前两个小时,经纪助理从附近服装店买了这件,让她先顶上。
裙子九百多块。
活动费一千五。
后来因为是买断的衣服,没人回收,她自己带回去了。
“当天我站了四十分钟。”沈枝意把裙子贴在身前比了一下,“结束以后在停车场等车等了两个小时。”
周妄坐到地毯另一侧:“为什么?”
“公司车先送另一个艺人。”
她已经说得很平常。
那次活动甚至算不上什么值得记住的挫折,只是过去许多工作日里很普通的一天。真正把记忆勾回来的,是亮片裙下面压着的那双银色高跟鞋。
鞋跟磨得厉害,右脚后跟内侧还粘着一块早就失去黏性的创可贴。
沈枝意拿起来,自己都嫌弃:“这个真该扔。”
她正准备放到旁边,周妄伸手接了过去。
“还穿过很多次?”
“公司以前要求活动统一穿高跟鞋,我只有两双能用。这双比较上镜。”
鞋跟已经有点歪。
周妄用手指压了压,直接放进准备丢弃的那一堆。
“别留。”
“本来也没准备留。”
继续往下翻,东西越来越杂。
一只缺了两颗仿珍珠的耳环,一张已经过期很多年的健身房体验券,几个不同活动留下的工作证,还有一只边角开裂的小化妆镜。
那面镜子只有手掌大小,背面的玫瑰金涂层掉了一半。
沈枝意拿起来时,倒真有点舍不得。
“这个跟了我好几年。”
以前去试镜,很多地方没有单独化妆间。她会提前在地铁站洗手间补妆,到地方以后再靠这面镜子检查一次口红和睫毛。冬天站在楼道里等叫号,她一只手拿剧本,一只手举镜子,镜面总是被呼出的热气蒙上一层白雾。
“留吗?”周妄问。
“留。”
这是今天第一件被她放进另一边的东西。
纸箱中间还有三本薄薄的记事册。
封面早已卷边,里面的字却很清楚。
沈枝意盘腿坐在地毯上,随手翻开一本。
没有日记。
全是工作。
“周三,十点,城西试镜,现代戏,自备白衬衫。”
“周五,品牌直播,四小时,提前一小时到。”
“周日,杂志群拍,鞋自备。”
再往后翻,甚至还有她自己记的交通路线,哪条地铁换乘最快,哪个摄影棚附近没有便利店,需要提前买水。
有一页右上角写着一串数字。
车费,妆发,服装清洗,吃饭。
加起来比那天的工作收入还多几十块。
沈枝意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单亏钱。”
周妄接过本子,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完:“还去了?”
“合同签了。”
“下次呢?”
“后来就不接这个品牌了。”
她翻到后面,那一页果然用红笔画了一个叉。
那时候的她也没有把每一次委屈都写成什么励志故事。亏钱就记下来,下次避开;试镜失败,第二天照样找新的;鞋磨脚,就在包里多塞两张创可贴。
所有痕迹都很实用。
周妄翻得不快。
沈枝意却不让他继续看了,伸手把三本记事册一起拿回来。
“隐私。”
“刚才是谁主动给我看亏钱的那页?”
“那一页可以。”
“其他不行?”
“有可能写过某个导演脾气很差。”
“怕我认识?”
“怕你记仇。”
周妄靠在沙发边:“我在你心里这么闲?”
沈枝意把本子压到腿下面。
“有时候挺闲。”
她继续翻箱子。
箱底还有几件早年跑活动穿过的衣服。版型大都已经过时,其中一件黑色抹胸短裙保存得居然很好。
沈枝意拎起来,研究了半天。
“这个我应该还能穿。”
周妄正在整理那些旧工作证:“你准备留?”
“试一下。”
她拿着裙子进了衣帽间。
五分钟后,门重新打开。
裙子确实能穿。
只是当年大概为了上镜,尺码选得很贴,现在再套上,腰臀处的线条几乎完全显了出来。裙摆停在大腿中段,肩颈全部露着,后背只靠一条细拉链固定。
沈枝意赤脚走出来,自己先站到镜子前看了一圈。
“以前我怎么敢穿这个站三个小时?”
周妄抬头。
刚才还堆着旧证件和创可贴的客厅,忽然多了一个从很多年前走出来的沈枝意。
那时的衣服,她现在穿仍旧合身,气质却完全变了。
当年的造型拼命想让一个不出名的女艺人在镜头里显眼些,裙子短,腰收得紧,露肤也多。现在她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几乎没妆,反倒把这件过分用力的衣服压了下去。
“怎么样?”沈枝意转过身,“是不是很土?”
“衣服?”
“还能是我?”
“衣服一般。”
她满意地点头:“判断准确。”
刚要换下来,背后的拉链却卡住了。
沈枝意反手试了两次,拉链停在肩胛骨下面,一动不动。
“周妄。”
他已经起身。
“帮我一下。”
她背过身,把头发拢到一侧。
周妄捏住拉链头,先向上带了一点,再慢慢往下。金属扣经过背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移动。
到腰上一点的位置,又卡住了。
“是不是坏了?”
“夹到里衬。”
“能弄出来吗?”
“别动。”
沈枝意站在镜子前。
拉链已经松开一半,黑色布料从后背分开,露出完整的肩胛和一截腰线。周妄低着头处理被咬进去的薄纱,手背偶尔碰到她背上。
其实只是脱一条旧裙子。
偏偏两个人靠得很近。
沈枝意从镜中能看见他的手指,也能看见自己被衣料勒出一点浅红的腰。
拉链终于松开。
“好了。”
周妄没有马上往下拉。
沈枝意转过半张脸:“怎么停了?”
“你自己来?”
她手臂还护着胸前的裙料,反手根本够不到。
“你都拉一半了。”
周妄这才把剩下那段拉开。
裙子松下来的一瞬,沈枝意抬手按住前襟。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分寸感已经太熟悉,反而让她起了点别的心思。
沈枝意没有立刻回衣帽间。
她转过身,黑裙依旧挂在身上,只是失去拉链固定后松了许多。肩带顺着一边手臂滑下去,她抬手勾住周妄的衬衫前襟。
“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
“在修拉链。”
“现在修好了。”
“嗯。”
“所以?”
周妄手掌扶上她的腰。
“所以该换衣服了。”
沈枝意被这个答案气笑。
“真没意思。”
她转身要走。
刚迈出去一步,腰间的手收紧,把她重新带了回来。
后背贴上胸口,松开的裙子被他掌心稳稳压住。周妄低头吻在她耳后,动作很轻,唇停留的地方却让她肩膀缩了一下。
“现在呢?”
沈枝意没有回答。
她抬手碰到他的后颈,指尖慢慢收紧。
旧裙子的肩带又往下落了一点。
几秒后,她才低声开口:“衣服别扯坏。”
“不是准备扔?”
“还没决定。”
周妄笑了一声。
沈枝意立刻回头:“你又笑。”
这一次话没说完。
吻落下来,她后腰抵住衣帽间门框。黑色裙料压在两个人之间,背后的拉链完全敞开,周妄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扣在她腰侧。
那件很多年前为了让镜头多停一秒而买来的裙子,到今天终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枝意还是回衣帽间换掉了。
再出来时,她穿回宽松的家居裤和薄针织衫,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
周妄已经重新坐到纸箱边。
那条黑裙被她搭在手臂上。
“留还是扔?”他问。
沈枝意想了两秒。
“扔。”
“确定?”
“确定。”
她把裙子叠好,放进准备处理的旧衣袋。
鞋、活动服、坏掉的饰品,最后清出整整两大袋。保存区却只有很小一堆:三本记事册,那面旧化妆镜,还有两个她自己都记不清从哪场活动带回来的工作证。
箱底很快露出来。
周妄伸手准备把空箱搬走,沈枝意却发现角落里卡着一只黑色塑料壳。
“等等。”
她伸手摸出来。
是一台很便宜的一次性胶片相机。
机身已经有些发白,侧面的贴纸还留着某个旅游综艺的标志。
沈枝意愣了好几秒。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用过?”
“应该用过。”
她把相机翻过来。
计数窗显示:0。
整卷已经拍完了。
“什么节目?”周妄问。
沈枝意盯着那张早就停播多年的综艺贴纸,记忆一点点回来。
“我刚出道没多久的时候,参加过一期外景飞行。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台,说可以随便拍,结束以后统一洗出来。”
“后来没洗?”
“节目播了没多久就停了,后续物料全没做。”
相机大概也随着其他东西被送回公司,最后一起塞进仓库。
沈枝意把它拿到窗边。
里面那卷胶片,至少已经躺了很多年。
“还能洗吗?”
“问问。”
周妄搜了一家仍做胶片冲扫的店。
电话接通后,对方问了相机型号和保存情况,说时间久了可能会偏色、雾化,能不能出完整画面要拆卷以后才知道。
沈枝意把地址记下来。
“明天下午去?”
周妄提醒:“你明天不是休息?”
“所以有时间。”
“刚才还说旧东西处理完就结束。”
“这不一样。”
她把相机单独放到那三本记事册旁边。
纸箱彻底空了。
周妄把它折起来时,沈枝意坐在地毯上,又拿起那面旧镜子照了照。
镜面边角已经有一道细裂纹,却仍能清清楚楚照出人脸。
她没有换新的盒子,也没有把它供起来。
只是起身走进衣帽间,把镜子放进现在常用的化妆抽屉。
旁边是一整排品牌送来的新镜子和昂贵化妆品。
旧的那一面夹在里面,显得很不起眼。
抽屉合上。
客厅门边放着两袋准备捐赠和回收的衣物,那台多年没有见过光的胶片相机则被装进她明天要背的包里。
里面究竟拍过什么,她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这反而让人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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