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片店藏在一条很窄的老街里。
门脸只有一扇墨绿色玻璃门，窗边挂着几卷过期胶卷，柜台后面堆满装底片的牛皮纸袋。沈枝意把那台一次性相机递过去时，老板戴上手套，先翻了翻机身。
“放几年了？”
“七八年，可能更久。”
“保存环境？”
“公司仓库。”
老板抬了下眉：“那得看运气。高温、受潮都伤底片。能出几张，我现在不敢保证。”
沈枝意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死马当活马医吧。”
周妄站在旁边，听见这句，低头扫她一眼。
“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明明想笑。”
“这句话不像你平时会说的。”
“我以前常说。”
老板已经拿相机进暗房，隔着门丢出来一句：“两个小时左右。你们可以出去逛，也可以楼上等。”
二楼有间很小的看片室。
一张旧沙发，一台投影仪，还有整面贴满样片的墙。沈枝意本来准备出去找咖啡，走到门口又被墙上一张九十年代的街拍吸引，最后干脆留下。
她从书架上抽了本旧摄影杂志。
周妄坐在另一边处理手机里的两封邮件。
一个多小时过去，老板上楼叫他们。
“运气还可以。”
电脑屏幕上已经导入扫描文件。
一卷二十七张，能看的有十九张。
剩下八张不是严重漏光，就是画面彻底发白。老板把文件夹打开，第一张照片慢慢铺满屏幕。
沈枝意愣住。
照片是在海边。
那时她头发比现在长，穿着节目组统一发的亮黄色冲锋衣，蹲在沙滩上捡贝壳。构图很歪，半边天空被手指挡住，显然是谁随手按下的。
第二张是早餐桌。
一次性餐盒，几根玉米，塑料杯里装着豆浆。画面最右边只拍到她半张脸，嘴里还咬着一片吐司。
沈枝意笑了一声：“这谁拍的？”
没人能回答。
继续往后。
节目组的大巴、海岸公路、临时搭起的遮雨棚、工作人员晒在栏杆上的湿衣服。
这些东西和她对那档节目的记忆差不多。
零碎，杂乱，没有什么值得专门纪念的。
第九张照片出来时，她却坐直了些。
画面里是六七个嘉宾刚从海里回来。
有人裹着浴巾，有人在抢热水。沈枝意站在最边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侧，肩上披着一条深蓝色毛巾。
毛巾另一端还在一个年轻男人手里。
那人侧着身，正替她把肩上的毛巾往上拢。
照片拍得有点糊。
偏偏因为糊，距离感更容易让人误会。
周妄处理邮件的手停下了。
沈枝意没有错过。
她偏过头：“认识？”
“没有。”
“那你停什么？”
“看照片。”
“前面八张你怎么没看这么久？”
周妄把手机放到桌面：“这个人在做什么？”
沈枝意靠回椅背，认真回忆。
“应该是那天掉海里了。”
“你掉海里？”
“节目游戏。输了要下水，浪比节目组预计的大，所有人都湿了。”
“他呢？”
“嘉宾。”
“名字？”
沈枝意忍了两秒，还是笑了。
“周妄。”
“嗯。”
“你在查户口？”
“随便问。”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
年轻男人的脸终于清楚一点。大概是同期参加节目的新人歌手，后来转幕后了，她连对方全名都已经想不起来。
“叫……陈什么来着。”
周妄没说话。
“真忘了。”
“嗯。”
“你这个‘嗯’听着很有意见。”
“我有什么意见。”
沈枝意伸手撑住下巴，故意把照片再放大一格。
“以前还挺帅。”
周妄终于转过脸。
她立刻笑出声。
“逗你的。”
老板正好从楼下拿着底片袋上来，推门便看到电脑屏幕里那张暧昧得很容易引起误会的照片，再看看沙发上的两个人，很识趣地把东西放下。
“后面还有十张，你们自己翻。选好需要打印的叫我。”
门关上。
沈枝意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妄伸手关掉她放大的图片。
“继续。”
“你急什么？”
“不是来看底片？”
“是啊。”
她嘴上还在逗，手已经点进下一张。
画面一换，两个人都静了些。
这是个很狭窄的后台。
沈枝意蜷在两只塑料箱之间睡着了。
身上还穿着刚才那件黄色冲锋衣，帽子垫在脑后，一只手压着剧本一样的东西。周围堆着矿泉水、线缆和没拆开的盒饭。
她睡得很沉。
镜头距离不远，应该是同行嘉宾或者工作人员拿她的相机拍的。
那张脸年轻很多。
妆已经掉得差不多，眼下有浅浅的疲惫，鞋底还沾着沙。
沈枝意盯了几秒。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妄把画面放大。
照片右下角能看到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
“节目拍这么晚？”
“外景经常这样。”
“第二天呢？”
“应该六点多又开机。”
她说得随意，手指却没有马上点下一张。
屏幕里的自己太陌生了。
她当然记得那几年累，可真正看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缩在器材箱旁边睡觉，感觉还是不同。
不是苦。
更像突然碰见一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人。
沈枝意把鼠标交给周妄。
“你翻吧。”
第十一张是一群人吃夜宵。
第十二张是凌晨的海。
第十三张出现大片漏光，只剩下半张侧脸。
第十四张拍到了她站在礁石边。
那天风应该很大，冲锋衣下摆被吹起来，头发全乱了。她背对镜头，远处天刚亮，海面泛着很薄的一层银白。
照片的焦点没落在她身上。
整个人反而显得很小。
“这张是谁拍的？”周妄问。
沈枝意摇头。
“可能我把相机给工作人员了。”
“喜欢吗？”
“还行。”
“只是还行？”
“拍得挺好。”
她没有继续解释。
周妄点了打印标记。
“你干什么？”
“留一张。”
“这是我的胶卷。”
“所以打印给你。”
沈枝意想了下，没有取消。
最后几张很快翻完。
有工作人员合影，有大巴车窗外的日出，还有一张节目最后一天所有人站在码头上比剪刀手。
最后一张加载出来时，沈枝意怔了几秒。
照片拍的是一面镜子。
镜子上用口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下次见啦。
镜子里站着当年的沈枝意。
她举着相机，只有半张脸露出来，另一只手还拿着节目发的工牌。身后是一团乱糟糟的行李。
沈枝意盯着那四个字，终于想起来。
“这是我自己写的。”
“为什么？”
“节目最后一天。那时候觉得还有机会再来。”
后来那档节目停播。
那群人也没有真的再聚齐。
有人继续做艺人，有人转行，有人从她的通讯录里消失。所谓下次，就这么留在一卷没人冲洗的胶片里。
老板重新上楼时，他们选了五张。
海边。
后台睡觉。
礁石日出。
最后一张镜子。
还有那张被男嘉宾披毛巾的照片。
周妄确认列表时，眉心明显动了一下。
“这张也打印？”
沈枝意故意一本正经：“历史资料。”
“可以删。”
“为什么删？”
“糊。”
“我觉得挺有年代感。”
“脸都不清楚。”
“他的脸还是我的脸？”
周妄把鼠标挪到取消打印上。
沈枝意伸手压住他的手背。
“你真介意？”
“谈不上。”
“那别删。”
“你想留？”
她原本只是逗。
真被他这样问，反而看了眼屏幕。
那不过是一个早已失去联系的人，一张毫无后续的旧照片。连当事人自己都差点忘了当天发生过什么。
沈枝意松开手。
“删吧。”
周妄没有动鼠标。
“怎么又不删？”
“你刚才说要留。”
“现在不想了。”
“因为我？”
“因为没必要。”
她把那张照片从打印列表里取消，只保留扫描文件。
“过去的东西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故意留，也不用故意扔。”
周妄侧过脸。
“这句话听着像在教育我。”
“你刚才确实有一点小气。”
“有吗？”
“有。”
“怎么看出来的？”
沈枝意凑近一些，声音压低。
“你问了三次他是谁。”
“只有两次。”
“还记数。”
这一句彻底把他堵住。
照片打印需要半小时。
两人重新回到二楼。
沈枝意窝进沙发，手机里已经收到全部扫描文件。她把刚才那张毛巾照片单独点开，突然发给周妄。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
周妄低头看完：“什么意思？”
“存着。”
“为什么？”
“提醒你，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有人给我披过毛巾。”
他把手机扣下。
“然后？”
“没然后。”
“沈枝意。”
她忍笑忍得很辛苦。
下一秒，手腕被扣住。
周妄把人从沙发另一端拉过来。她没站稳，膝盖直接压到他腿边，整个人落进怀里。
“你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多大。”
沈枝意笑意还没收，唇已经被吻住。
二楼没有其他客人。
门外楼梯偶尔响一声，隔着厚重木门传进来。
她原本还想继续逗他，吻到后面却彻底忘了。
周妄的手掌扣在她后腰，隔着针织衫收紧。她半跪在沙发上，一只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屏幕没有锁。
那张旧照片仍亮着。
沈枝意余光扫到，干脆抬手把手机扔到旁边。
“吃醋就承认。”
周妄停在她唇边。
“有一点。”
她一下不动了。
原本准备好的调侃全卡住。
周妄很少在这种事上绕。她以为还要再逼两句，结果他直接认了。
“为什么？”
“看到你以前跟别人站那么近，不太舒服。”
语气平静，甚至没有责怪的意思。
沈枝意突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嘴硬有意思多了。
“可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我知道。”
“照片也是工作。”
“知道。”
“那你还——”
“所以只是一点。”
她盯了他两秒，低头重新亲了一下。
这次很轻。
“批准。”
“批准什么？”
“吃一点。”
周妄手掌从她腰后缓慢移到背上。
“限量？”
“当然。”
“超过怎么办？”
沈枝意靠近他耳边。
“罚你今晚负责把五张照片都找到地方放。”
“这算罚？”
“很麻烦。”
“还好。”
“那再加一条。”
她眼尾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一点湿意，手指顺着他衬衫领口慢慢压下去。
“今晚不许拿那张旧照片阴阳我。”
“我什么时候阴阳过你？”
“刚才。”
“哪一句？”
她想了半天。
好像真没有。
周妄只是问了几次人是谁，然后承认自己有点不舒服。
沈枝意突然发现，这人连吃醋都吃得很规矩。
她有点不满意。
“你这样显得我刚才逗你很幼稚。”
“是有一点。”
“周妄。”
他笑了。
她立刻扑过去捂他的嘴。
半小时后，老板把照片装进牛皮纸袋。
五张。
那张凌晨礁石边的照片被多洗了一份。
沈枝意发现时已经出了店门。
“为什么两张？”
“老板说第二张半价。”
周妄回答得过分自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优惠？”
“今天。”
沈枝意拿出其中一张递给他。
“你要就直说。”
周妄接过去。
照片里的女孩背对镜头，站在天刚亮的海边，冲锋衣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没有经历过那一天。
也没有认识那个时候的她。
现在倒是有了一张。
沈枝意重新把纸袋封好。
“这张归你。”
“放办公室？”
“随你。”
“那你呢？”
她从剩下四张里抽出那张凌晨睡在器材箱旁边的。
“这张留家里。”
“为什么选这个？”
沈枝意低头捻了捻照片边缘。
“提醒我以前真的挺能熬。”
“现在也能。”
“现在不想熬了。”
她说完，把照片塞回纸袋。
街口阳光已经偏斜，两个人并肩往停车的方向走。
经过一家玻璃橱窗时，沈枝意忽然停了一下。
里面映出现在的他们。
周妄手里拿着那张很多年前的海边照片。
她站在旁边，背着刚才装胶片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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