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落地比预计早了十二分钟。
沈枝意收到消息时，人还在停车楼。
她没去到达层等。
这段时间《长夜》的热度还在往上走，她如今出门已经不像以前，帽子和口罩只能减少麻烦，不能保证真的没人认。机场人多，站久了总会有人多看两眼。
司机把车停在下一层。
她独自等在电梯口。
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仍是周妄登机前发来的。
【赌注晚上兑现。】
沈枝意一路过来都在想，输的人到底该做什么。
请吃饭太普通。
答应一个要求，又像学生时代的游戏。
至于再过分一点的——
电梯提示音忽然响起。
门向两边打开。
第一批人不是。
第二批也不是。
第三次，她先看见一只黑色登机箱。
随后才是周妄。
他只带了一件行李，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两天的出差不算长，可连续压缩会议以后，那点疲态还是藏不住，眉眼比视频里更沉。
沈枝意原本靠着墙。
人真正出现以后，她站直了。
中间隔着十几米，来来往往都是拖着箱子赶路的人。周妄没有叫她名字，只朝这边走。
她忽然觉得那个赌约挺没意思。
谁先说想谁输。
可这两天她打开聊天框多少次，超市拿错酸奶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他，晚上接视频前为什么故意磨蹭那么久，她自己最清楚。
她不过是比他嘴硬。
周妄停到面前。
“等多久了？”
“刚到。”
“真的？”
“真的。”
他目光扫过她手边。
什么都没带，显然也没提前等很久。
“我输了。”他说。
认得倒快。
沈枝意藏在口罩后的唇角轻轻扬起。
“还知道。”
“飞机上就知道了。”
“那现在开始兑现。”
周妄挑了下眉。
“赌注是什么？”
“出去再说。”
“还保密？”
“输家问题太多。”
她转身往前。
走出几步，身后的箱轮声一直跟着。到转角处，附近刚好没人，沈枝意忽然停下。
周妄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
她先往左右看了一圈。
远处有两辆车，距离不近。
她把口罩往下扯。
“第一条。”
“还有第二条？”
“输家没资格问。”
说完，她伸手抓住他的衬衫前襟，把人往下带。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告。
停车楼的风从入口灌进来，混着雨后潮气和很淡的汽车尾气。周妄手里还握着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在她贴上来的瞬间落到腰后。
沈枝意原本只想亲一下。
重逢礼物而已。
可她刚退开一点，腰间的手就收紧了。
周妄低头重新吻下来。
这一次明显比刚才深。
她后背抵到冰凉的水泥柱，帽檐被碰歪，指尖从他的衬衫移到后颈。
两天。
不过四十多个小时。
真碰到人以后，视频里的脸、屏幕里的声音都显得太薄。
周妄的呼吸近得清楚。
她先败下阵来，抬手推他。
“行了。”
“第一条结束了？”
“你超额完成。”
周妄替她把口罩重新拉好。
“第二条呢？”
“回去说。”
“现在允许问了？”
沈枝意已经转身：“看我心情。”
司机等在下一层。
上车以后，两人都坐后排。
她摘掉帽子，对着车窗整理被压乱的头发。周妄刚坐稳，手机便亮了一次，是助理发来的工作消息。
沈枝意看见了。
“落地还处理？”
“回一句。”
“超过一分钟算违规。”
周妄低头回复，五十多秒后锁屏。
“五十三秒。”
沈枝意侧过脸：“你还计时？”
“刚输过一次，警惕一点。”
她忍不住笑。
车驶出停车楼，机场的灯一段段退到后面。
两个人真正坐在一起以后，反而没那么多话。
周妄的手落在座椅之间。
沈枝意最开始只用小指碰了一下，过了几秒，干脆把整只手塞过去。
他收拢五指。
掌心温热。
她靠回椅背。
“出差顺利吗？”
“顺利。”
“压缩以后？”
“没影响。”
“累吗？”
这一次周妄没再给那种模糊答案。
“累。”
沈枝意反倒愣了一下。
前几天那场争执以后，他确实开始改。
不是事事报备，而是问到的时候不再习惯性说“还好”。
她把两人交握的手抬起来，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这个不算赌注。”
“那算什么？”
“奖励。”
“这么少？”
沈枝意立刻松手。
“嫌少就还我。”
周妄反手扣住。
“送出去不退。”
她瞥他一眼。
“你最近越来越难说话。”
“以前很好说？”
“至少没这么会钻空子。”
车快进市区时，沈枝意突然让司机改了个地址。
二十四小时甜品店。
周妄下车时扫了眼招牌。
“没吃晚饭？”
“吃了。”
“那来这里？”
“第二条赌注。”
最里面有一排半封闭卡座。
沈枝意点了一份焦糖布丁，两把勺。
布丁端上来以后，她把其中一把递给周妄。
“输家要回答一个问题。”
“只有一个？”
“真话。”
“可以。”
周妄没表现出半点紧张，先挖走了焦糖最厚的一块。
沈枝意立刻皱眉。
“那块是我的。”
“你给我勺。”
“给勺等于允许你抢最好吃的？”
“这块太甜。”
“我就喜欢甜。”
周妄把剩下半块送到她唇边。
沈枝意低头吃了，才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来抢布丁的。
她握着勺子，迟迟没问。
其实有很多问题。
有没有后悔提前出差。
视频那晚有没有真的被她故意晃到。
为什么登机前突然认输。
真正只剩一次“必须说实话”的机会，反而都不想问了。
布丁吃掉一半。
沈枝意终于开口。
“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最想我？”
周妄的勺子停住。
“不能说一直。”
“为什么？”
“太敷衍。”
“机场呢？”
“最好也不算。”
“刚才停车楼？”
“更不算。”
限制越来越多。
周妄倒没抗议。
他真的想了几秒。
“第一天晚上，视频挂断以后。”
沈枝意没料到。
“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了。”
“附加题。”
周妄把勺子放下。
“你挂得太快。”
“我们明明聊了很久。”
“最后太快。”
她回忆了一下。
那天他让她把头发彻底吹干，她确实立刻结束了通话。
“然后呢？”
“洗澡。”
“再然后？”
“睡觉。”
“周妄。”
他唇边有一点笑。
沈枝意瞪他。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躺下以后觉得房间太安静。”
她没再催。
“酒店很大，床也很大。以前出差没什么感觉。”
周妄语气平平。
“那晚突然觉得少个人。”
甜品店放着很轻的音乐。
旁边隔了两桌，有人正在低声聊天。
沈枝意手里的勺子碰了一下瓷盘。
“所以你想我。”
“嗯。”
“为什么不说？”
“在赌。”
“胜负欲这么强？”
“原本觉得能赢。”
“后来怎么又认输了？”
已经不知道第几个附加题。
周妄仍然答了。
“登机前觉得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跟你忍这个。”
沈枝意唇角一下压不住。
“想就是想。”他说。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布丁吃了。
明明和刚才是同一份，偏偏更甜。
“赌注结束。”她宣布。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没有。”
沈枝意拿纸巾擦了擦手，忽然又说：“轮到赢家。”
“规则有这条？”
“刚加。”
“说。”
“我回答同一个问题。”
周妄抬眼。
“什么时候？”
“超市。”
“买酸奶？”
她立即警觉：“你怎么知道？”
“你发过照片。”
“不是买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沈枝意低头转着勺柄。
“放冰箱的时候。”
“然后？”
“然后觉得家里烦。”
“哪里烦？”
“到处都是你的东西。”
杯子。
拖鞋。
充电器。
衣服。
明明人出差了，东西却一件没少。
“看什么都觉得你应该在。”
她说完就不准备继续。
周妄伸手，隔着桌面碰了碰她手腕。
“那你也输了。”
“赌的是谁先说。”
“现在也说了。”
“赌约早结束了。”
“规则里没写结束以后不追责。”
沈枝意被气笑。
“你谈恋爱也要看合同漏洞？”
“特殊情况。”
“那你想怎样？”
周妄结了账。
“回家说。”
她立刻觉得这三个字不太安全。
“先说清楚。”
“怕了？”
原封不动把她早上那句还回来。
沈枝意怎么可能认。
“谁怕。”
回去只用了十几分钟。
进门以后，她鞋刚换好，便倚到玄关柜边。
“说。”
“什么？”
“别装。”
周妄把行李箱推进门。
“我的赌注？”
“嗯。”
他停了一下。
“明天一天归我。”
“我本来就没工作。”
“手机非必要不看。”
“行。”
“不去公司。”
“不去。”
“剧本不碰。”
“可以。”
听起来简单得不像赌注。
沈枝意挑眉。
“还有？”
“明晚之前不许提前去剧组酒店。”
她一顿。
后天正式入住。
她原本准备明天下午过去收拾东西。
“我东西还没整理。”
“后天去。”
“来不及怎么办？”
“我送你。”
以前她大概会马上说“你才出差回来不用折腾”。
这次没说。
他们才刚因为这种事谈清楚。
他想陪就说，她要不要接受由她自己决定。
“行。”沈枝意把外套挂起来，“共同违规，认罚。”
周妄看她。
“这么痛快？”
“你已经输得够惨了。”
“谁说的？”
“我。”
她伸手勾住他衣领。
“不过赢家奖励还没拿完。”
“停车楼不是拿过？”
“那算利息。”
周妄低头。
这个吻落得比停车楼慢。
行李箱停在玄关，拉链都没开。
她背后抵着柜门，指尖从他衣领滑到肩上。两天隔着屏幕没碰到的温度，到现在才真的补回来。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次。
没人理。
第二次。
沈枝意偏开脸。
“应该是经纪人。”
她摸出手机。
果然。
经纪人没有直接打电话，只发来一张截图。
【别点原帖，先看这个。】
沈枝意点开。
机场停车楼昏暗的灯下，一个戴帽子口罩的女人抓着男人的衬衫前襟。
虽然糊，她自己一眼就认得出自己。
帖子刚发几分钟。
标题是：
【我是不是拍到沈枝意了？】
评论已经翻了几页。
【这肯定是枝意吧？身形太像了。】
【她在亲人？？】
【亲就亲啊，她本来就有男朋友，问题是——这男的是周妄吗？】
【图太糊了，看不清。】
【等等，我怎么感觉发型和以前不太一样？】
【身高倒是很像。】
【别吓我啊，我刚磕稳定没多久。】
【有没有可能就是周妄，只是你们背影识别能力太差。】
下一条突然拐了方向。
【不是……万一真不是呢？】
下面紧跟：
【沈枝意不会换男朋友了吧？？？】
沈枝意盯着最后那句，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周妄已经从她肩后把屏幕看完。
沉默两秒。
他低头问：
“我看起来很像别人？”
沈枝意抬起脸。
这人刚下飞机，行李还没拆，回来第一晚就莫名其妙被全网怀疑换掉了。
她没忍住。
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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