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去新加坡那天，沈枝意没有送机场。
两个人前一晚刚把话说开，她当然不会转头又把他的出差变成一场郑重其事的分别。
早上周妄收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还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着，怀里抱着枕头。
行李箱立在门边。
“几点走？”她问。
“七点二十。”
沈枝意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九。
“还有十一分钟。”
周妄把充电器装进电脑包：“够了。”
“够什么？”
他走回床边。
沈枝意刚抬起脸，额前碎发已经被拨开。吻很短，唇上的温度刚留下，人又退开。
“十一分钟就这个？”
“你想要多久？”
她原本只是随口挑剔，听见这句话反倒抿住唇，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
“司机是不是已经到了？”
“在楼下。”
“那算了。”
周妄眉梢轻动。
沈枝意最烦他这种明明听懂了、偏偏什么都不说的样子，干脆把枕头扔到一边，下床勾住他的衣领。
这次吻得久了一点。
他手掌扶在她腰后，睡裙布料被压出几道褶。沈枝意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身高差得明显，只能踮起来。
门外安静得过分。
她退开时先听了一下动静，才想起司机根本不可能上楼。
“走吧。”她推他，“再待要迟了。”
周妄拿起外套：“二十五号见。”
“知道。”
“落地给你消息。”
沈枝意刚想说好，昨晚那场争执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改了口。
“你忙完再发，不用给我报平安打卡。”
周妄手已经搭上行李箱拉杆。
“那你呢？”
“我怎么了？”
“这两天准备多久回一次消息？”
沈枝意抱起手臂：“看心情。”
“行。”
这个字听起来过于平静。
她跟到玄关：“你就不问问我的心情大概多久变一次？”
“问了有标准答案？”
“没有。”
“那我等。”
门打开。
周妄将行李箱推出去。
沈枝意倚在门边，突然开口：“要不这样。”
他停住。
“这两天谁先说‘想你’，谁输。”
周妄目光落回她脸上。
“赌什么？”
“还没想好。”
“规则都没定完就开始？”
“怕了？”
“可以。”
回答得很快。
沈枝意反而起了胜负心：“二十五号落地前都算。”
“嗯。”
“不能用同义词钻空子。”
“比如？”
“想见你、想抱你、想亲你，全算。”
周妄笑意终于露出来一点。
“规定挺详细。”
“防你。”
“那我走了。”
他转身进电梯。
沈枝意在门口站着，直到数字开始往下跳，才关门。
回到卧室，她拿起刚才扔开的枕头，发现周妄那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突然少个人，房间确实显得大。
她把被子往中间一扯，占掉他的半张床。
“谁想谁输。”
说给自己听。
上午她去拍一组早就定好的品牌物料。
工作只有半天，内容简单，经纪人途中提醒了一次进组时间，除此之外没提《人间小事》。
十一点半，手机震动。
周妄落地了。
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机场玻璃外是大片云层和停机坪，照片下方没文字。
沈枝意点开，放大，又缩回去。
这显然算不上“想你”。
她回了一张。
化妆桌上摊着口红和粉饼，最边缘是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同样一个字没写。
五分钟后，对方回复。
少喝冰的。
沈枝意盯着那四个字，忍了一会儿。
管得真宽。
发送。
周妄：嗯。
她握着手机。
这人居然还能“嗯”。
造型师过来补妆时，发现她正咬着唇刷聊天框。
“嘴别动，口红要花。”
沈枝意立刻把手机扣下。
工作结束，她去了一趟超市。
原本只准备买洗衣液，走到冷柜前又习惯性拿了两盒酸奶。一盒是自己喜欢的口味，另一盒是周妄常吃的原味。
放进购物车以后才反应过来。
二十五号晚上才回来。
她把原味酸奶拿出来。
又放回去。
保质期还有十七天。
完全可以放。
这跟想不想一点关系都没有。
结账时，收银员把两盒酸奶并排装进袋子。沈枝意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妄那盒塞到冰箱最里面，免得看见。
下午四点，新加坡那边又来了一张照片。
会议桌。
文件。
一只喝掉大半的咖啡杯。
照片边缘能看到周妄的手。
沈枝意放大以后发现他中午戴的腕表还在，袖口却已经卷上去。
她下意识打字。
累不累？
写完盯了两秒，删除。
你们几点结束？
也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咖啡第几杯？
周妄：第二杯。
沈枝意：年纪大了少喝点。
这一次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回复。
周妄：我比你大很多？
她靠在沙发里，终于笑出来。
沈枝意：今天突然觉得挺多。
周妄：二十五号再说。
沈枝意：威胁我？
周妄：提醒。
她没有继续。
再聊下去，输的人很可能是自己。
傍晚六点，聊天框安静下来。
周妄那边应该进入正式会议。
沈枝意在家晃了一圈，第一次发现自己一个人时很容易把事情做得乱七八糟。
洗衣机开了，衣服忘记晾。
看到一半的电影停在四十七分钟。
拆开的快递纸箱还扔在玄关。
她干脆戴上耳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整理床头柜时，那张昨天从胶片店带回来的旧照片滑出来。
二十出头的沈枝意缩在器材箱旁睡觉。
她拿起来看了片刻，重新夹回书里。
七点四十。
手机还是没动静。
八点二十五。
依旧没有。
她打开聊天框。
最后一条停在“提醒”。
沈枝意退出。
十分钟后又打开。
自己都觉得烦。
“工作两小时不回消息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去浴室洗澡。
出来时快九点半。
头发吹到一半，客厅传来视频邀请的铃声。
沈枝意关掉吹风机，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吊带睡裙，外面搭了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只吹到七成干，锁骨边还贴着几缕湿发。
手机继续响。
她故意拖到快自动挂断才接。
屏幕里的周妄已经回到酒店。
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领带早就不见了。房间背景很简单，落地窗外全是陌生城市的灯。
“这么久？”
“吹头发。”
“吹完了？”
“差不多。”
周妄视线往下压了一点。
“还湿。”
“视频里都看得出来？”
“肩膀上有水。”
沈枝意低头。
睡裙肩带旁确实有一点湿痕。
她重新拿毛巾擦了一下，没有接他的提醒。
“会议结束了？”
“刚结束。”
“吃饭了吗？”
问完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太像关心。
沈枝意立刻补一句：“别误会，我只是怕你半夜胃疼影响明天开会。”
周妄靠进沙发。
“吃了。”
“哦。”
两个人隔着屏幕停了一会儿。
第一天出差原本没什么可聊的。
他的会议她不懂，她今天拍的物料也没必要逐条汇报。
偏偏谁都没挂。
沈枝意把手机支在梳妆台，对着镜子继续吹头发。
风声太大，视频里说什么都听不清。
周妄也不说话。
屏幕被她放在一侧，偶尔能看到他低头处理消息，或者端起水喝一口。
十分钟后，头发终于干了。
沈枝意关掉吹风机。
“你刚才一直没挂？”
“嗯。”
“浪费时间。”
“还行。”
她坐下来，拿梳子把头发顺开。
“周妄。”
“嗯。”
“你这样很危险。”
“什么？”
“容易输。”
“我说了？”
“还没。”
“那不算。”
她靠近镜子，慢慢把头发挽起来。
手臂抬高时，外面的针织衫向后滑，露出完整肩线。屏幕那边的人目光停了一瞬。
沈枝意立刻捕捉到。
“看什么？”
“你。”
“为什么？”
“视频不就是用来看的？”
她被堵得一时找不到话。
周妄问：“你今天穿这个睡？”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明明有。”
“什么？”
“意见。”
“没有。”
沈枝意干脆把外面的开衫脱掉，搭到椅背。
黑色吊带睡裙贴着身体，领口并不夸张，偏偏刚洗完澡，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白，肩颈线条在暖灯下格外清楚。
她很满意屏幕那端安静了两秒。
“周先生。”
“嗯。”
“规则里有一条，你忘了。”
“哪条？”
“想抱也算输。”
“我说了吗？”
“表情算。”
“什么时候增加的？”
“现在。”
周妄笑了一下。
沈枝意立刻坐直：“你还笑？”
“临时改规则，无效。”
“规则制定人是我。”
“参赛人没同意。”
她发现这场赌约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一个谈合同的人参加。
“算了。”
沈枝意拉过薄毯盖到腿上。
“没意思。”
“生气？”
“没有。”
“那把毯子拿开。”
她一顿。
“为什么？”
“刚才不是故意给我看？”
沈枝意脸上的从容裂了一下。
“谁故意了？”
“那件外套原本穿得好好的。”
“热。”
“空调二十三度。”
“你怎么知道？”
“家里的温度显示在智能家居里。”
她彻底没话。
周妄靠在异国酒店的沙发上，神情比刚开视频时松散很多。
“继续。”
“继续什么？”
“让我输。”
沈枝意耳根发热。
她突然发现，隔着一块屏幕，胆子大的人未必只有自己。
“我困了。”
“这么早？”
“明天睡懒觉。”
“那确实要早点睡。”
“晚安。”
“晚安。”
她手指已经落到挂断键。
周妄忽然叫她名字。
“沈枝意。”
“干什么？”
屏幕里的男人停了几秒。
她心跳跟着快了一点。
是不是要输了？
周妄最后只说：“把头发彻底吹干。”
电话挂断。
沈枝意盯着黑掉的屏幕。
“……”
差一点。
绝对只差一点。
她重新打开聊天框，想发一句“胆小鬼”，最后还是忍住。
谁先说想谁输。
她要赢。
第二天白天，两个人都忙。
周妄那边只在午休发了一张窗外照片。
沈枝意回了一张自己窝在阳台晒太阳的脚尖。
下午他发会议室门牌。
她回冰箱。
准确来说，是冰箱里那盒原味酸奶。
发完以后她才发现不对，撤回已经来不及。
周妄：我的？
沈枝意：超市买一送一。
周妄：你不是不喝原味？
沈枝意：可以留着做面膜。
周妄：酸奶做面膜？
沈枝意：闭嘴。
对面没再拆穿。
到了晚上，谁都没提赌约。
反而比第一天更自然。
她洗澡时收到一句“回酒店了”。
他睡前收到她发的“灯关了”。
像两个人明明在不同国家，却还各自占着对方一天里某个很小的位置。
二十五日下午，周妄准备去机场。
沈枝意正在衣帽间换衣服。
她答应晚上去接机，特意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深色连帽外套，帽子和口罩戴上以后，混在人群里不会太醒目。
六点十二分。
周妄发来消息。
登机了。
她回复：
八点十分见。
几秒后。
周妄：赌约是不是到落地结束？
沈枝意：当然。
周妄：那还有两个小时。
沈枝意：怎么，撑不住了？
对面没回。
她心情很好地把手机放下，继续挑鞋。
十分钟以后，屏幕再次亮起。
是一条语音。
只有四秒。
沈枝意按下播放。
机场广播很远，周妄的声音压得低，却清楚得过分。
“输就输吧。”
停了半秒。
“想你。”
沈枝意站在衣帽间中央，整个人定住。
语音自动播放结束。
聊天框下面紧跟着又来一条。
周妄：赌注晚上兑现。
她盯着那行字，唇角一点点扬起来。
随后才意识到另一件事。
她从头到尾，好像根本没说过
输的人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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