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还没走到门前，门先从里面开了。
沈枝意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周母站在门口，身上系着浅色围裙，手里还拿着刚洗过的菜，显然是听见车声就出来了。
隔着直播和视频见过很多次。
周母在节目里叫过她“枝枝”，替她说过话，也笑着问过她什么时候肯来家里吃饭。后来节目结束，两个人偶尔也会在微信上说几句，算不上陌生。
可真正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沈枝意原本在车上想好的那句“叔叔阿姨好”，刚到嘴边，周母已经笑了。
“枝枝。”
这一声和隔着屏幕时没有区别。
下一秒，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终于舍得来了。”
沈枝意刚才那点紧张被这句话弄得一松，笑着叫人：“阿姨。”
“让我看看。”
周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圈，眉头很快皱起来。
“怎么真人比镜头里还瘦？”
沈枝意：“……”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站在后面的周妄已经很有经验地开口：“她最近体重没怎么变。”
周母转过去：“我问你了吗？”
周妄安静了。
沈枝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场面太熟悉。
之前周母隔着直播间就已经是这个风格。那时候她还会因为对方一句“枝枝”偷偷不自在，现在人真的站在这里，反倒没想象中那么拘束。
周母看见她笑，自己也忍不住。
“别理他。进来，外面热。”
沈枝意正准备去拿周妄手里的礼盒，周母已经注意到了。
“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正式来，总不能空手。”
“第一次带就算了。”
周母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以后不许了。”
沈枝意怔了一下。
她听见的是“以后”。
不是客套地说“下次别带”，而是很笃定地默认，今天之后当然还会再来。
心里那点很细的紧张，好像又散了一层。
周父也从里面出来。
比起周母，他明显安静许多，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衫，手里还端着杯茶。
沈枝意赶紧叫人：“叔叔。”
周父点头：“来了。”
停了停，大概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太简短，又补充：“路上还顺利吧？”
“挺顺的，不堵。”
“那就好。”
他说完，目光落到周妄手里的礼物上：“怎么买这么多？”
沈枝意还没开口，周妄已经替她答了：“她挑了很久。”
她立刻转头。
“谁挑了很久？”
“昨天晚上看了一个小时。”
“那叫认真。”
“今天早上又检查三遍。”
沈枝意：“……”
周母立刻抓住重点。
“你还紧张了？”
“没有。”
这两个字出来得太快。
周妄唇角动了一下。
沈枝意敏锐地捕捉到，趁周父母转身往里走，飞快伸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
警告意味很足。
周妄低头。
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我妈刚才也是这么交代的。”
沈枝意终于没憋住。
“那你听话。”
“行。”
他答得配合，手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勾住了她的手指。
只一下。
像是知道她嘴上再怎么说不紧张，第一次正式进这扇门，多少还是需要有人陪着。
沈枝意没松。
直到走到玄关，周母回头，两个人才若无其事地分开。
鞋柜旁已经放好一双新的女式拖鞋。
浅米色，款式很简单。
沈枝意一眼就知道不是家里原本有的。
“这个是……”
“你的。”
周母说得理所当然，“前几天逛街看到，觉得舒服，就买了。”
“您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问周妄的。”
沈枝意又转头。
周妄正在换鞋。
“你连这个都汇报？”
“她问，我回答。”
“回答得很准确？”
“我给你买过鞋。”
确实。
沈枝意无话可说。
周母却突然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做得还行。”
周妄抬眼：“只是还行？”
“那要看跟谁比。”
“跟谁？”
“别人家的好男朋友。”
周父从旁边经过，淡淡提醒儿子：“别问。”
沈枝意差点笑出声。
她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周妄一路上表现得这么淡定。
因为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自己今天会遭遇什么。
换好鞋以后，周母拉着沈枝意往餐厅走。
桌上的菜明显超出了“四个人吃顿便饭”的范围。
鱼、虾、小排、蒸蛋、几样时蔬，还有一锅汤。
沈枝意站在桌边，终于想起周妄刚才给她看的那条微信。
——别提前告诉枝枝家里做了多少菜。
现在看来，这个提醒很有必要。
“阿姨。”
她有些哭笑不得，“是不是太多了？”
“哪多了？”
“我们四个人。”
“第一次回来吃饭，我本来还想再加两个。”
周父在后面说：“是我拦的。”
沈枝意立即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周父很轻地咳了一声：“主要是桌子放不下。”
“……”
原来并不是因为觉得菜太多。
周妄替她拉开椅子。
“坐吧。”
沈枝意刚坐下，面前的碗里很快多了东西。
先是一块鱼。
“这个没什么刺。”
又是一只虾。
“这个今天特别新鲜。”
再然后是一块糖醋小排。
“上次你是不是说喜欢这个口味？”
沈枝意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说过。
周母已经解释：“以前视频的时候提过一次。”
很早以前，节目还没结束。
那时候周母问她爱吃什么，她大概顺口说了几样，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对方却记到了今天。
沈枝意低下头，夹起那块小排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真的。”
周母明显高兴了：“那多吃一点。”
周妄终于看不下去：“先让她把这块吃完。”
“我知道。”
“那你别一直夹。”
周母停住筷子，打量他两秒。
“你平时管这么多？”
周妄：“……”
沈枝意本来正在喝汤，差点呛住。
桌下，一只手很快伸过来，掌心落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她缓过来以后转头。
周妄皱着眉：“慢点。”
“怪谁？”
“怪我？”
“你不说话我就不会笑。”
他无奈地把她手边那杯偏凉的果汁拿走，换成温水。
动作太自然。
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
周母原本还在和周父说话，余光扫到这一幕，忽然不说了。
沈枝意喝了两口水，察觉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
周母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他现在确实比以前有用。”
“妈。”
“夸你呢。”
“听不出来。”
“要求别太高。”
周父低头喝汤，像是早已习惯妻儿的相处方式。
沈枝意彻底没了刚进门时的拘束。
一顿饭吃到一半，话题也没有落到任何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没人问什么时候结婚。
没人问工作和家庭以后怎么平衡。
更没人借着第一次上门，提前替她安排某种未来。
周母问她酒店离剧组远不远，饭菜吃不吃得惯，又问《人间小事》是不是快要正式准备了。
沈枝意只简单说了几句。
她知道长辈并不真正了解剧组工作，也没有讲那些复杂的安排，只说这几天先开会、排练，再慢慢进状态。
周母点头。
“那就忙你的。”
“要是哪天想吃家里的菜，让周妄来拿。”
周妄：“为什么是我来拿？”
“难道让枝枝自己跑？”
“可以叫司机。”
“那也是你安排。”
“……”
沈枝意忍笑：“我自己也可以点外卖。”
周母皱眉：“住酒店天天吃外卖像什么话。”
“也不是天天。”
“那就偶尔回来吃。”
她说得很随意。
沈枝意却听得很清楚。
“回来”。
不是“来”。
只差一个字。
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特意纠正。
只是笑着点头。
“好。”
周妄坐在旁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
随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喜欢的那盘小排往她这边挪近了一点。
饭快吃完时，周父忽然问：“《长夜》后面还有活动吗？”
“还有一点，不过经纪人会筛，不会都去。”
“嗯。”
他点点头，“电影不错。”
沈枝意有些意外：“叔叔看了？”
周母在旁边笑了一声。
周父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侧过脸。
“你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沈枝意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
“阿姨，怎么了？”
周母根本没有替丈夫保密的意思。
“他上映的时候自己去电影院看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后来平台上线，又在家看。”
“也正常。”
“然后前几天电视打开，又在放。”
周父终于忍不住：“我只是正好看到。”
“正好看到，所以又看了四十多分钟？”
“……”
沈枝意笑起来。
她忽然明白周父属于哪种长辈了。
不会像周母一样在直播间里公开喊她枝枝，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表达喜欢。
可是会一个人买票。
会在电影上线以后再打开。
甚至可能看过以后什么都不说。
她主动问：“叔叔觉得哪里拍得最好？”
周父想了想。
“后面。”
“具体呢？”
“有些地方没什么台词，反而比说很多话好。”
这个答案让沈枝意认真起来。
“我也挺喜欢后半段。”
周父点头。
“你演得不浮。”
只有四个字。
没有夸张吹捧，也不像为了哄她开心随口说的。
沈枝意反而觉得比听到“演得特别好”更舒服。
“谢谢叔叔。”
周父摆摆手：“我是说电影。”
“我知道。”
“下一个也好好拍。”
“会的。”
周母在旁边看看丈夫，又看看沈枝意，忽然笑了。
“你叔叔今天说的话已经超标了。”
周父立刻结束话题。
“吃饭。”
沈枝意终于知道周妄那些言简意赅的习惯像谁了。
吃完饭，周妄很自觉地开始收桌子。
沈枝意站起来：“我帮你。”
周母把她按回去。
“不用。”
“这么多盘子。”
“让他们父子两个收。”
周父刚刚端起茶杯。
动作停住。
“我也？”
“你坐半天了。”
“……”
周父没说什么，放下茶杯，真的开始帮忙。
周妄经过沈枝意身边时，低声道：“满意了？”
她一脸无辜。
“什么？”
“你现在在这个家的待遇。”
“挺满意。”
“看出来了。”
“你嫉妒？”
周妄把最后一只碗端起来。
“我习惯了。”
沈枝意又想笑。
他走出去两步，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周妄回头。
她压低声音：“其实你也挺有地位。”
“哪里？”
“我心里。”
说完，她自己先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周妄却没立即走。
沈枝意抬头。
他就站在旁边，眼底那点情绪藏都没藏。
“干吗？”
“再说一遍。”
“不说。”
“没听清。”
“那算了。”
周妄俯下身，离她近了一点：“故意的？”
“是。”
她承认得坦荡。
厨房里传来周母的声音。
“周妄，盘子呢？”
两个人同时停住。
沈枝意忍着笑，伸手推他。
“快去。”
周妄直起身。
临走前，手指在她后颈很轻地捏了一下。
“晚上再算。”
沈枝意耳根一热。
“谁怕你。”
他说完已经进了厨房。
周母端着水果出来时，正好看见沈枝意拿手背碰耳朵。
“热？”
“……有一点。”
“是不是空调高了？”
“没事，挺好的。”
好在周母没有继续追问。
一点四十分，经纪人发来消息，提醒她两点半前到酒店办入住。
时间差不多了。
沈枝意主动起身。
“阿姨，我得走了。”
周母虽然舍不得，却没硬留。
“知道你下午有安排，不耽误你。”
说完又开始往袋子里装东西。
水果。
点心。
一小盒刚切好的酱牛肉。
还有两份装好的菜。
沈枝意站在旁边拦了几次。
“真的吃不完。”
“慢慢吃。”
“酒店有餐。”
“那哪天不想吃酒店的再吃。”
“这个也太多了。”
“没多少。”
沈枝意终于明白，长辈口中的“没多少”跟年轻人的计量单位完全不同。
周妄走过来，把袋子接过去。
“别拦了。”
“你不帮我？”
“我帮你拿。”
“……”
很现实。
临出门前，周父也从书房出来。
“有空再来。”
这一次他说得很直接。
沈枝意笑着点头。
“好，叔叔。”
周母送他们到门口。
鞋刚换好，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沈枝意停住。
“怎么了？”
周母拿出手机，低头操作几下。
下一秒，沈枝意的手机震了。
一个新的群聊邀请跳出来。
群名只有三个字。
我们家。
沈枝意站在玄关，足足愣了两秒。
群里原本只有三个人。
周父。
周母。
周妄。
现在多了她。
周妄显然也是刚看到。
“妈。”
“干吗？”
“是不是有点快？”
“哪里快？”
周母理直气壮，“线上认识这么久，今天饭也吃了，还不能进个群？”
周父站在后面，没反对。
甚至已经先发了一个欢迎表情。
很朴素的一朵花。
沈枝意盯着那朵花，突然笑了。
然后点了接受。
群成员变成四个人。
周母满意了。
“以后有什么事群里说。”
周妄：“什么事需要四个人一起说？”
“比如你欺负枝枝。”
“……”
沈枝意立刻点头。
“这个功能不错。”
“是吧？”
两个女人不到十秒达成一致。
周妄闭了闭眼。
他大概已经能够预见这个群今后的用途。
沈枝意心情很好地把手机收起来。
“那我们走了。”
“去吧，别迟到。”
周母说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枝枝。”
沈枝意回头。
“嗯？”
“晚上有空记得看群。”
周妄眉心微动。
“又要干什么？”
周母没理他，只冲沈枝意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以前在家是什么样吗？”
沈枝意眼睛瞬间亮了。
周妄：“妈。”
周母继续道：“我下午没事。”
她晃了晃手机。
“正好整理照片。”
沈枝意：“……”
下一秒，她飞快拉开副驾驶车门。
“阿姨，我晚上一定看。”
周妄站在车旁：“沈枝意。”
她已经系好安全带。
车窗降下来一点，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
“周老师。”
“干什么？”
“晚上记得看群。”
“我可以退群。”
门口的周母立刻接话。
“你敢退一个试试。”
周妄：“……”
沈枝意彻底笑倒在座椅里。
车开出院子很远，她还没停下来。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那个刚成立不到两分钟的四人群里，周母已经发来了第一条正式消息。
【今晚八点。】
【周妄家庭黑历史专场。】
后面紧跟着一句。
【本人无权缺席。】
沈枝意抬起头。
驾驶座上的男人显然也看见了。
侧脸难得有几分无奈。
她忍着笑，故意问：
“晚上八点，你有安排吗？”
周妄目视前方。
“现在有了。”
“什么？”
前面红灯亮起。
车停稳。
他终于转过脸。
视线落在她笑得毫无防备的脸上。
“先想办法。”
“让你八点之前没空看手机。”
沈枝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周妄已经重新看向前方。
绿灯亮了。
车缓缓驶出去。
而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句“家庭黑历史专场”，忽然意识到
今晚到底是谁看谁的热闹，好像还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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