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剧组酒店时，两点二十刚过。沈枝意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车门，又把脸转回来。“晚上八点。”
周妄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得像根本没看见家庭群里那句“黑历史专场”。“记得。”
“你最好准时。”
“我为什么要准时参加自己的公开处刑？”“因为主办方是你妈妈。”沈枝意忍着笑，“拒绝出席，后果可能更严重。”
周妄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很期待？”
“还行。”
“嘴角先收一收。”沈枝意抿住唇，装得十分无辜。
下一秒，周妄伸手，指腹在她唇角碰了一下。“没收住。”
“周妄。”
“下车吧，两点半前不是要办入住？”他像什么都没做过似的下了车。
沈枝意坐在副驾驶里盯着他的背影两秒，最终还是笑了。酒店入住手续很快。周妄帮她把行李送进大堂，没有越过剧组安排继续往里跟。经纪人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他只把周母塞来的两袋吃的交过去。临走前，沈枝意又冲他比了个“八”。周妄抬手按了按眉心。“知道了。”
下午没什么重工作。经纪人只确认了第二天九点半主创会的时间，提醒她早点休息，剩下的时间全部归自己。沈枝意洗了澡，吹完头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等她坐到床边，已经七点四十七。家庭群里异常安静。七点五十。没人说话。七点五十三。沈枝意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
【主办方在吗？】
周母几乎秒回。
【在。】
紧接着是一句：
【资料充足。】
周父很快出现。
【适量。】
周母：【你别管。】沈枝意抱着手机，肩膀已经开始抖。唯独周妄一直没有出现。她切到私聊。
【周老师，逃课？】
过了十几秒，对面才回。
【忙。】【八点能不能到？】
【尽量。】
这个“尽量”看得她更想笑。七点五十八，门铃响了。沈枝意动作一停。她穿上拖鞋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刚刚还在微信里说“忙”的人，就站在门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只纸袋。沈枝意没开门。她靠着门，低头发消息。
【不是忙？】
门外的人手机亮了。周妄看完，直接抬眼看向猫眼。明知道他看不见里面，沈枝意还是往旁边偏了一点。下一条消息进来。
【开门。】
她回：【八点还没到。】外面隔了两秒。“沈枝意。”
“干什么？”
“我给你带了晚饭。”
“贿赂没用。”
“那我拿走。”沈枝意这才把门拉开。
周妄站在门外，眉梢抬了下。“不是没用？”
“饭没罪。”
“行。”他进门，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清淡的鸡丝面和一小盒她常吃的水果。沈枝意下午确实没怎么吃东西，闻见香味才发现自己饿了。她刚把面盒打开，手机正好跳到八点整。家庭群里，周母准时发出第一张照片。沈枝意筷子都没拿稳。照片里的周妄大概六七岁，穿着一身黄色小蜜蜂演出服，头顶还有两根软塌塌的触角。身边的小朋友都笑得很开心，只有他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是临时被拉来参加工作会议。沈枝意盯了三秒。
“噗——”周妄伸手把她面前的水杯往远处推了推。“先别喝，容易呛。”
“你为什么是小蜜蜂？”
“忘了。”群里周母已经贴心补充说明。
【他本来想演树。】
沈枝意：“……”第二条很快跟上。
【因为树站着不用动。】
这次她彻底趴在桌边。“周妄，你从小就这么会省事？”
“六岁的事不要上升到人格评价。”
“你连这句话都准备好了？”
“从我妈说今晚发照片开始就在准备。”第二张也来了。
十岁左右的周妄站在游泳池边，胸前挂着奖牌，手里却抱着一只巨大的粉色充气火烈鸟。最要命的是，他本人依然一脸平静。周母：【拿错了。】周父：【你妈笑了半小时。】周母立刻回：【你也笑了。】周父沉默。沈枝意已经顾不上吃面。“叔叔为什么不替你说话？”
“他现在自保比较重要。”
“有经验。”周妄伸手敲了下桌面。“先吃。”
“等一下，第三张来了。”
“照片不会跑。”
“热度会过去。”
“……”第三张更普通。
十三四岁的周妄坐在家里餐桌前吃面，头发睡得有点乱，短袖肩头压出一道褶。他没看镜头，手边摆着半杯牛奶。沈枝意原本准备继续笑，看到这里却停了一下。“这张怎么了？”周妄问。“没怎么。”
她把照片放大一点。“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小的时候在家吃饭。”
“有什么稀奇？”
“挺稀奇的。”她见过镜头里的周妄，见过领奖台上的周妄，也见过凌晨回家还记得给她留灯的人。可照片里的少年太普通了，头发乱，饭没吃完，桌上还扔着一张揉皱的纸巾。
这种普通反而新鲜。周妄坐到她旁边，也扫了一眼照片。“我妈以前很爱随手拍。”
“现在也爱。”
“你今天已经体会到了。”
“我觉得挺好。”沈枝意保存了这张。
周妄立刻发现。“前两张你存就算了，这张也存？”
“这张最好看。”
“哪里好看？”
“头发。”
“……”她终于又弯起眼睛。
周妄伸手要拿手机，沈枝意把手一藏，直接背到身后。“干什么？”
“删一张。”
“不删。”
“商量。”
“没得商量。”他往前一步，她就往床边退一步。“周妄，你今天敢抢，我马上在群里告状。”
“你告。”
“阿姨就在。”
“她今晚已经够忙了。”沈枝意刚要继续退，膝弯碰到床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周妄停在她面前。她还把手机藏在身后，抬头看他，眼底全是笑。“怎么，不抢了？”
“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周妄俯下身。
沈枝意下意识往后撑了一点，下一秒，唇已经被碰住。最开始只是短短一下。她还没来得及说“作弊”，第二个吻又落下来。周妄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没有压住她，也没碰她藏着手机的那只手。可距离近得足够让人分心。沈枝意起初还记得自己要守住照片，过了片刻，手指已经不自觉攥住他的衬衫。等周妄退开，她呼吸有些乱。
“你这叫干扰证人。”
“有效吗？”
“无效。”
“手机呢？”沈枝意一愣。
手里空了。她猛地回头。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了枕边。周妄伸手就要拿。她扑过去更快，一把把手机抱进怀里。“想得美。”
周妄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最终笑了。“你今天到底存了多少？”
“商业机密。”
“我本人没有知情权？”
“没有。”群里又震了一下。
周母：【今天先到这里。】沈枝意马上回：【怎么这么快？】周妄：“……”周母：【剩下的下次回来直接看相册。】沈枝意：【好。】周妄按了按眉心。“你适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阿姨邀请我。”
“今天中午才第一次去。”
“所以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逻辑听着荒唐，又没法反驳。
周妄把已经有些凉的面推到她面前。“现在能吃了吗？”
沈枝意终于拿起筷子。“可以。”
她吃了几口，又想起什么。“你七点五十八赶过来，就为了阻止我看照片？”
“顺便送饭。”
“顺便？”
“主要送饭。”
“你最好是。”周妄没再解释，只把水果盒打开，挑掉一块她不爱吃的哈密瓜。
沈枝意看见了，却没说。沈枝意原本以为，第一次正式去周家以后，两个人多少会有一点“见过父母了”的别扭。结果到了晚上，周妄照样给她送饭，她照样拿着他小时候的小蜜蜂照片笑得停不下来。真正变了的东西很小。她手机里多了一个四人群，玄关多了一双属于她的拖鞋，而周妄在她面前那层“什么都很稳”的形象，也被亲妈亲手撕开了一角。沈枝意觉得这一角挺好。
至少以后再看见他一本正经，她随时能想起那两根黄色触角。她吃完最后一口面，心情很好地给他打分。“七十二。”
周妄抬眼：“什么？”“你今天的家庭表现分。”
“中午不是六十五？”
“送饭加五分，帮我挑哈密瓜加两分。”
“涨得挺慢。”
“严格一点对你有好处。”
“剩下二十八怎么拿？”沈枝意靠到床头，故意看了他几秒。“长期考察。”
“行。”回答得太干脆。
她反而有点意外。“你不争取一下？”
周妄伸手把她散到脸侧的发丝拨开。“时间长。”
“慢慢拿。”沈枝意心里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没让这个气氛停得太久，伸手推他。“你该走了，我明天九点半开会。”
“知道。”
“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周妄站起身，刚走到门边，家庭群又跳出新消息。
周母：【枝枝，明天下午有空吗？】沈枝意看了眼自己的安排。
【有。】
下一条几乎立刻出现。
【借我半天。】
沈枝意还没来得及问做什么，第三条已经跟上。
【周妄不许跟。】
房间里两个人同时看见。沈枝意缓缓抬头。周妄站在门口，神色终于有了点不妙。她忍着笑，故意晃了晃手机。“周老师。”
“嗯。”
“你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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