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缺角的破折叠桌上摆着两碗清汤寡水的挂面。
面条一筷子也没动，早就坨成了一坨。
秦父坐在五金店堆满了乱七八糟工具的狭窄过道上，指间香烟已经燃了一半。
他一口没抽，烟灰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偷偷散落，掉在地上摔得没了形状。
“要早知道你能搞出这样的事，上个月我就该直接让你退学！”
“小佳明你看看你自己闯的大祸！幸好那小子没有生命危险，要是人真不行了咱家拿啥赔？我这条老命搭进去十条都不给赔人家的！”
“我看那家人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万一他们要了笔大数目，这钱你赔是不赔？不赔是不是你就要去蹲笆篱子了？”
“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把欠的饥荒还上了，这下好了，手里这点钱不够赔的，我还挺腆着我这张老脸去四处借钱。”
“我说啥你就没有听的时候，一根筋的玩意。让你退学你不退，这下好了，拖累你姐跟我们一起受罪！”
“我要是活着还行，能帮衬着你们，我要死了呢？欠的饥荒你能自己还？”
从学校回来后，秦父已经抽了半包烟，数落了他半个小时。
秦佳明像做梦一样，躺在五金店里屋翻个身就会滚下去的弹簧床上，一个字没反驳过。
“赔什么钱？”
秦佳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左手捂着右边手背上输液留下的胶带，僵在原地。
秦父抬头看到女儿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慌忙把手里的烟了，脚在地上碾了两下迅速踩灭。
“佳喜啊，你咋回来这么快呢？”
他一边关切着一边起身：“爸以为你打好几瓶点滴得下午才回来呢，你想吃啥，爸出去买点菜回来给你做。生病了得吃点有营养的，炖个汤想喝不？”
秦佳喜努动着苍白的嘴唇，又重复问了一遍：“要赔什么钱？”
“你弟。”秦父哀怨地重重叹了口气，“脑子进水了，在学校跟人动手打架，把人家打进ICU了，现在要赔钱。”
秦佳喜身子晃了一下，“爸，你出去给我买个芝麻烧饼就行。”
“一个不够，爸给你买五个行不？”
秦佳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等爸爸出了门，秦佳喜软着腿快步跑进里屋。
“你把陈宇轩打了？”
见姐姐眼泪含在眼眶里，脸白得都已经发灰，还要一副随时落泪的模样，秦佳明顿时来了火气。
“姐，那个人渣有什么好的！他都那么对你了，到现在你还在为他哭？”
刚说完，秦佳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傻不傻？”
“我不傻！我比你眼神好使！”
秦佳明赌气地别过头：“那个人渣被我打得连手都不敢还，他就是个懦夫！专门欺负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生！”
秦佳喜想把眼泪吞回去，但泪水顺着喉咙反在鼻腔里，再开口时哭得更哽咽：“你，你是不是被退学了？”
“退就退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秦佳明故意表现得很轻松，但那份难掩的落寂却满是痕迹地落在眼底。
“我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回回考试都是倒数第一，就算再多读几个月，来年我也考不上大学，早退学早好，还省钱了。”
眼泪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秦佳喜在眼前的一片模糊中艰难开口：“要赔多少钱？”
秦佳明偏过头，盯着发霉的墙面，低声回了句：“不知道。”
秦佳喜擦了把眼泪，这才看清弟弟脸上印着一道道歪七扭八的伤痕。
最严重的地方缺了块皮，红色的肉出现一个小坑，没有流血，却泛着透亮的湿红。
她深吸一口气，想安慰，想感谢，但话出口时，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斥责。
“你以为把他打了就能出气了吗？我告诉你，你把他打死都没有用！本来我已经毁了，现在你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了！如果那家人反悔要报警怎么办？你让我们一家人怎么办？”
“怎么办！拿他骨灰凉拌！”
秦佳明想到陈宇轩怒火又燃烧起来，他撑着胳膊扑腾坐起来，弹簧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攥紧拳头，眼底的倔强像个失智的疯子：“无论我落得什么下场都是我活该，但我不后悔打他，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打死他！”
“你找死？再敢乱说一句试试！”秦佳喜忍不住骂他。
像从前一样。
她拍了拍憋闷到只要呼吸就会抽痛的心脏，吸了两下完全堵住的鼻子。
蹲到柜子前翻了半天，找出半瓶落了灰的碘伏。
她抽了根棉签蘸满碘伏，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擦在秦佳明满脸的伤口上。
秦佳明受宠若惊地僵住身体，憋着气眼珠乱转。
“姐，这个碘伏......是不是过期了？”
“碘伏保质期不是两年吗？”
“没开封两年，开封了一个月内要用完。”
“我是文科生，我不懂。”秦佳喜的注意力都在弟弟的伤口上。
秦佳明嘿嘿傻乐：“没事，我这破相就等于整容了。”
“又乱讲。”
“没有啊，你是咱家颜值担当，我就随便凑合长长，嘿嘿。”
这一刻，悲伤静止。
秦佳喜嗓子哽咽，拿着棉签轻轻碰了下他脸上的伤：“很疼吧？”
“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要疼也是陈宇轩那个人渣疼，我还是下手太轻了，就打个脑震荡真是太便宜他了！等下次的，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秦佳喜捏着棉签突然顿住，眼底一片灰蒙蒙。
“下次？佳明，老天爷不会再给我们下一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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