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时而糊涂，时而比谁都清醒。
活了一辈子，这点事再看不明白都算她白活。
她几步就冲到门口的衣架旁，气冲冲地扯下辛愿的羽绒服，顺手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大孙女！跟奶去医院。”
辛愿把奶奶丢过来的羽绒服直接扔在了沙发上。
无语叹气：“大过年的去医院干什么？奶，你可别整事了，我这不好好的？”
“好啥啊好！再抖一会儿都流口水了！楼下你那个王爷脑血栓犯病就像你这样抖！现在吃饭还得搁人喂呢！”
“什么鬼啊！我不去。”
“不行！不管你是脑血栓还是前列腺的，咱今天都去医院查查！”
辛愿大惊：“啥前列腺！我没那玩意！”
“随便啥腺吧，咱去医院看看，不然我这心忽忽悠悠的，这年没法过了！”
奶奶握住辛愿冰凉的手，紧紧地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手里。
辛愿的手指已经僵硬，奶奶想掰，但掰不直。
她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恨恨地瞪向崔长红：“你真够可以的，你真行，你等我去完医院的，我孙女要是有啥事你就给我等着吧！”
崔长红的脸已经从红变紫，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妈！您这是干嘛啊！小愿真有什么大病我怎么可能瞒着啊！”
“你给我躲咯！”
“妈......”
辛大友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还没等崔长红把话说完，几步冲过去粗暴地将她推开。
崔长红踉跄着几乎摔倒，肚子差点撞到门把手上。
姑姑眼疾手快地立马扶住了她：“大友！你媳妇还怀着孕呢！你冒什么虎气！”
辛大友红着眼大吼：“怀孕了还能咋地！她又不是祖宗！流了正好，这孩子我不要了！”
崔长红激动地从姑姑怀里挣脱出来：“好你个辛大友！咱们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还敢动手打我！你还有良心吗？”
“你还有脸跟我提良心？！”辛大友气得胸脯急促上下起伏着，“今天我就想听你一句实话，辛愿到底有没有病！”
“好，我也算看明白了。”崔长红抹了把眼泪，“我嫁你们家这么多年，我就是个外人！你心里只有你闺女，根本就没有我！”
“你少跟我在这儿扯些没用的！我现在就和妈带着辛愿去医院做检查，如果真查出来她真的有什么病，咱俩马上离婚！”
“离就离！我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不过就不过！工资卡还给我，趁早滚蛋！”
“辛大友你不是人……”
争吵声像电钻，钻入辛愿的大脑里被无限放大。
脑袋里那根弦在两端用力被拉扯，在完全要崩断时，辛愿突然冷静地生起一个疑问。
辛大友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自己了？
因为自己还能和崔长红撕破脸？
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绝对出现幻视幻听了，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自己这个亲爹良心大爆发。
假的，全是假的。
耳朵突然很不舒服，像有鼓风机在里面呼啦呼啦地扇风。
一会儿又像有蚂蚁在耳朵眼里面爬，又痒又疼。
她抠了下耳朵，里面好像真的被扣了一层膜。
辛大友和崔长红的每一句互骂都像一把锯子，锋利的锯齿一点点拉开那层保护膜。
紧接着，刺耳的声音带着超磁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子里。
像是温度调到100°烧水壶，直接把她所有的理智全部煮沸。
咕嘟，咕嘟。
不知从哪个器官袭来的一阵热胀感啪地把她的脑盖顶开，一瞬间，酥麻的电流从脑中最中间的点扩散遍全身。
她解脱了。
终于。
“走！辛愿！跟爸去医院！”辛大友从沙发上拿起辛愿的羽绒服就去拉她胳膊。
辛愿笑：“我饿了，我要吃饭。”
“去完医院再吃。”
“我现在想吃。”
“你都啥样了还吃饭！”
辛愿笑着笑着，闲淡的笑容开始变得狰狞。
她一脚踹向红色塑料板凳，凳子被踹倒了但是没坏。
她疯了似的扑过去，一手拎起凳子腿，下一秒在空中抡了一圈砸在茶几上。
嘎吧——塑料凳子腿断了两根。
辛愿很爽，但不解气。
左手又拎起装瓜子的盘子，右手提起刚切好的哈密瓜小铁盆，不管对面站着的人是谁直接砸了过去。
屋里的所有人都吓傻了。
辛大友第一个回过神，赶紧冲过去想从后面抱她制止住她发疯。
辛愿不管什么孝道礼教，亲爹还是后爹，人类还是爬虫，蓝天还是白云。
一个飞脚踹在了亲爹的跛了盖上。
家里有地暖温度高，辛大友穿着夏天的短款睡裤。
辛愿这狠狠一脚，直接把他跛了盖踹秃噜皮了。
辛大友吃痛地大喊：“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早该疯了！”辛愿兴奋地太阳穴咣咣直跳，“我是不是说我饿了！为什么不让我吃饭！”
“那你吃啊……”
“你刚才不让我吃！！”辛愿瞪着眼睛，眼白都是红血色。
“这时候关心起我来了，辛大友你有劲没劲！车撞墙知道拐了，大鼻涕吸溜到嘴里知道甩了，早干什么去了！”
辛大友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不明所以地抬头瞪他：“我的意思是你去完医院回来再吃饭，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你就不会一次次默许崔长红对我背后捅刀！”
崔长红刚被她吓得熄灭的火又燃烧起来：“小愿，我没亏待过你吧，你怎么……”
“我让你说话了吗？”辛愿抬脚拽下拖鞋砸过去。
崔长红赶紧往屋里躲：“你这孩子……”
“再哔哔我他爹的撞死你！”辛愿真疯了，说话已经没什么逻辑。
她对崔长红只是厌恶。
要说恨，她最恨辛大友。
她以为她二十九岁了，她早就释怀了。
可理智崩塌的这一刻，她无法再欺骗自己。
“崔长红只是一把枪而已，用枪杀人的是你辛大友！她是我后妈，她没有义务对我好。你这个亲爹十几年来做了什么？说话！”
辛大友吓得浑身一抖：“小愿你冷静点，我什么也没做吧……”
“对！”辛愿脸上在笑，眼睛却无尽悲哀。
“你还知道你什么都没做？你敢说不知道崔长红背地里暗戳戳做的那些事？你轻松隐身，让我不断内耗自责，对崔长红产生十几年的怨怼！你才是所有人痛苦的源头！辛大友！枪不会无故走火！所有的一切全是你默许的！”
“辛愿！你疯了！”辛大友是真的害怕了，棉裤都来不及套，拿起羽绒服就往辛愿的身上披。
“赶紧赶紧！马上去医院！”
“我去你爷爷的医院！”辛愿直接把身上的羽绒服扯下来甩在辛大友头上，“我没病！谁再说我有病我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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