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寒夜纵然有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出去了。
脚迈出门槛的那一瞬,胸口像被什么硬生生掏空了一块。
他转身望了一眼里头的身影,狠心带上了门,几乎是同时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了嘉禾炸开的哭声。
小家伙哭的撕心裂肺,仿佛也知道了妈妈正在生死关头。
商寒夜闻声立马冲进了卧室里。
……
阵痛来袭,间隔时间短得让人窒息。
陆朝言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只能死死抓住身下早已湿透的床单,默默忍着。
她感到身体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向下撕扯,骨盆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钝痛,可那个该出现的胎头,却迟迟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锅里的水开了又凉了,凉了又开。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一直没有动静传出。
暮辉和杨珍轮番用温毛巾给她擦汗,擦身下的血污,心也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渐渐沉入谷底。
陆朝言的意识逐渐模糊,饶是她在强大,也只是个即将临盆的女人。
冰冷从四肢末梢开始蔓延,只有那硕大的肚子还在剧烈收缩中,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昨天自己看B超,估测的胎儿体重一个五斤多一个四斤多。
凭着她多年的临床经验,这两个孩子不应该这么难生。
可事实就是如此,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她难产了。
而她还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点,那就是从没往畸形骨盆上考虑。
有一种骨盆叫漏斗骨盆,是女性骨盆畸形的表现。
这个词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这种骨盆入口正常,中骨盆和出口却狭窄如漏斗,胎头下降和内旋转在这里被死死卡住。
难怪,难怪七个小时了,连头影都看不见。
再这样下去,孩子会缺氧,会窒息。
“妈……”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厉害。
暮辉和杨珍同时扑到床边。
“言言~不行咱不能硬扛了,去医院,现在就去。””暮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水……”陆朝言没力气解释,只吐出一个字。
暮辉慌忙转身去倒水,陆朝言却用尽最后的清醒,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冰凉的小瓶子。
灵乳稀释过的水,她刚从空间里过渡出来的。
“喝这个。”
暮辉接过瓶子,触手冰凉:“这太凉了,不能……”
“没事,还没生出来。”陆朝言打断她,白眼珠几乎全成了红色,像是被血染了似的。
杨珍在一旁抹泪:“给她喝吧,她心里烧得慌。”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像久旱逢雨。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里迅速扩散开来,流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几乎枯竭的力气,被这股暖意勉强拽回了一丝。
她必须抓住这一丝力气。
“妈,让我爸,去请陈大爷,现在就去。””她转向杨珍,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陈院长?”杨珍愣住。
“对,告诉他,紧急剖宫产,让他带消毒的东西……我这里有手术包,让寒夜找出来。”
暮辉已经听出女儿话里的不容置疑,她抓住杨珍的手,声音发抖:“亲家母,快,听言言的,不能再拖了。”
陈平安是被庞明朔半拉半拽着跑进卧室的。
老头提着个半旧的医疗箱,身后还跟着个脸色发白的中年女医,卫生院的产科大夫。
一进屋,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气氛就让陈平安皱紧了眉。
他看向床上几乎脱了人形的陆朝言,那张总是严肃板正的老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胡闹,双胞胎在家里生,不要命了?”他嗓音中带着浓浓的责备。
陆朝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干裂处渗出血丝:“大爷,得您来救命了。”
商寒夜早已将那个密封的手术包打开。
支起了一个简易的无菌帐,薄薄的无纺布围成一方空间,里面挂上一盏便携式手术灯。
光透过帐子,映出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形。
“陈院长,这……真在这儿剖?”女医生声音发颤,她根本就没做过剖腹产手术。
“我来主刀。”陈平安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精瘦满是褶皱的手臂。
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微微发凉。
他没剖过肚子取过孩子,但他见过战场更惨烈的伤。
陆朝言是侧卧屈膝的姿势,后背暴露在灯光下。
在她粗鲁的把自己扒光时,女医生是震惊的。
“消毒范围,从肩胛骨,到臀部。”陆朝言的声音从帐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冷静得不像当事人。
陈平安拧开碘伏瓶盖,浓重的气味弥漫开来。
冰凉的液体刷过她大片的背脊,陆朝言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穿刺针,找到第三和第四节腰椎间隙,垂直刺进去,依次穿过棘上韧带,棘间韧带,黄韧带到硬脊膜会有落空感。”
“陈大爷你可一定要一次成功啊。”
陈平安捏起那支长长的穿刺针,针尖在灯光下寒芒一点。
屏住呼吸根据她的指导,指尖按压着她脊柱的骨节,寻找那个看不见的缝隙。
女医生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针尖抵住皮肤,缓缓推入。
陆朝言身子一僵,紧抱膝盖,额际瞬间爆出新的冷汗。
穿刺的锐痛沿着脊柱窜上大脑,但她没出声。
针,一点一点深入。
陈平安全神贯注,手上感受着层层阻力变化的细微差别。
突然,他手指感觉到那一下轻微的突破,理解了她口中的落空感。
顾不得多想,他立刻停住。
“拔掉针芯,看看有没有脑脊液流出来。”陆朝言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还在坚持。
陈平安小心抽出针芯。
一滴,两滴……清澈的液体顺着针尾缓缓渗出。
“有了。”女医生低呼。
老头不敢耽搁,迅速接过女医生递过来的那支麻药,将药液缓缓推入那个通往她脊髓的狭小通道。
麻药开始生效。
陆朝言感到下半身那折磨了她近七个小时的坠痛和收缩,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意识轻松了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卧室外,几个男人焦灼的等待着,蹲在各自的角落,连椅子和沙发也不坐。
商寒夜怀里抱着孩子,一直都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边媳妇的声音消失,他的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
里面,陈平安用手术单盖住陆朝言身体大部分区域,只露出腹部。
他拿起手术刀。
银亮的刀锋,悬在那硕大的肚皮上,他紧张的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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