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沉寂了三天。
第四天黄昏,天幕再度亮起,画面里是一片浩渺的水面。
烟波浩渺,横无际涯。
一座楼阁孤悬于水天之间,飞檐如翼,像是要从画中凌空飞去。
楼上一人凭栏而立,衣袂被湖风吹起。
他背对着镜头,看不见面容,只看见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和一只搭在栏杆上的、瘦削的手。
欲言不止的声音响起。
“公元1046年,庆历六年。”
“一个被贬到邓州的老者,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陵的信。”
画面切换,一封书信被拆开,里面是一卷画,画的是刚刚重修好的岳阳楼。
画旁有一行小字,是朋友的笔迹。
“属予作文以记之。”
“朋友说,你文采最好,你来给这楼写篇文章吧。”
欲言不止停了一下。
“这个老者,就是范仲淹。”
“他看完画,提起笔,写了一篇此后一千年里,每个读书人都要背诵的文章。”
“《岳阳楼记》。”
【来了来了!】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个我是真的会全文背诵】
……
“但在讲《岳阳楼记》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一个问题。”
欲言不止的声音沉了下来。
“范仲淹为什么会在邓州?他为什么会被贬?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拨回到庆历年间,看看那场让范仲淹从权力巅峰跌落到江湖之远的大事件。”
“庆历新政。”
画面切换,巨大的北宋疆域图占据了整个天幕。
西边是西夏,北边是辽国,像两只张开的钳子。
“北宋到了仁宗庆历年间,立国已经八十多年,这个王朝看上去繁荣昌盛,实际上已经开始漏洞百出。”
“上一期我们讲了赵匡胤怎么建立宋朝,怎么定了‘重文抑武’的国策。
另外,他还设计了一整套制度。
把有可能威胁皇权的一切力量,全部关进笼子里。
这套制度的核心逻辑就一个字:防。
防武将造反,防权臣坐大,防地方割据,防任何势力膨胀到足以挑战中央。”
“这套制度在短期内极其成功。
大宋活过了十六年,活过了五十年,活过了一百多年。
但代价是什么?”
欲言不止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了些可惜。
“代价是,为了‘稳定’,宋朝制造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庞大的‘吃财政饭’体系。”
“这就是著名的三冗。”
画面切换,三个巨大的铜钱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分别刻着两个大字:冗兵、冗官、冗费。
【来了来了,大宋经典三连】
【冗这个字我已经看吐了】
【开国八十多年就这三样,宋朝独一份】
【不是只有宋朝有,是宋朝最严重】
……
“在讲庆历新政之前,我们必须先把这三座山看清楚,因为范仲淹要搬的,就是这三座山。”
“先说冗兵。”
“赵匡胤定下了一个规矩:灾荒之年,大量招募流民入伍。
这样一来,本来可能造反的青壮年,变成了领皇粮的兵。
短期看,社会稳定了。
长期看,军队成了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无底洞。”
“开国时军队约二十万。
到仁宗时,一百二十万以上。
八十多年翻了六倍。”
“养兵费用占财政收入的六到七成。
这支庞大的军队,几乎不打仗,也打不了仗。
因为‘更戍法’让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战斗力极低。
对西夏三战三败,一百二十万人打不过几万骑兵。
这不是士兵不勇敢,而是这套制度从根本上就没有让士兵发挥出应有战斗力的可能。”
“但我要强调一点,赵匡胤当时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五代十国的教训太惨烈了。
让流民留在社会上,就是给造反提供弹药。
把他们编入军队,至少能管饭、能监管。
这是一道没有完美答案的选择题,他选了短期内能保命的那一个。”
“问题在于,他的子孙把这套权宜之计当成了祖宗成法,一代一代加码,最后积重难返。”
【所以宋朝的军队,本质上是失业安置计划】
【当兵成了铁饭碗,谁还打仗啊】
【你以为养了一百二十万军队,实际上养了一百二十万吃军饷的流民】
【军费花得比谁都多,战斗力比谁都快】
……
北宋,汴京外城北墙根下,一个跛足汉子正靠着墙根擦刀。
他叫沈九,禁军广武军退下来的,原籍河北。
刀是旧刀,刃口有两处卷缺,怎么磨也磨不平。
他的左腿在金明池那次校阅时摔断了骨头,没接好,走路一瘸一拐。
军里没给他除籍,也没再给他派差。
他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挂在名册上,每月去领半石糙米。
“冗兵。”他咂了咂嘴,把刀横在膝上。
旁边蹲着两个半大孩子,是附近军铺的小卒,一个叫阿平,一个叫七郎。
两人都十五六岁,因为家里遭了灾,去年被募进军营。
说是兵,其实连刀都还没配,整日被支使去给军头家搬柴挑水。
“沈大哥,天幕上说的‘一百二十万兵’,是不是也把咱们算进去了?”阿平小声问。
“算。”沈九头也不抬,“怎么不算?是个活人,吃了军粮,都算,哪怕你只会给军头洗脚,也算个兵。”
七郎蹲着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咱们当兵,不就是为了吃口饭吗,天幕说咱们吃粮不打仗,那不打仗还不好吗?真打起来,死的不是咱们?”
沈九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白上蒙着一层灰黄的浊气。
“你以为不打仗,就能活得好?”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去看看城门口那些番号,有几个真在守城的?都在给官老爷搬砖。
到了发粮的时候,粮官先扣一成,军头再扣一成,落到你碗里,能照见人影。
这也叫吃皇粮?吃的是泔水。”
“可天幕不也说了吗,咱这样的,本就不是为了打仗才招的,是怕咱们饿极了造反。”阿平低声道。
“所以呢?”沈九冷冷道,“朝廷喂咱们半碗稀粥,咱们就不造反了,可咱们的命呢?就值半碗稀粥?”
路边一个小孩远远的指着他们问:“娘,他们是谁呀?”
妇人一把拉过孩子:“别乱指,当兵的,晦气。”
几人沉默着,脸上,手上的那枚刺字,忽然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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