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初年,几个文士对坐着。
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文士慢慢摇着头:“天幕所言,虽多荒诞,可这‘重文抑武’四字,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五代武人乱政,生灵涂炭。
若非大宋以文驭武,这中原只怕还要再乱五十年。”
“正是。”旁边一个青年书生接道,语气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若天幕所讲属实,那我等读书人将来当有入仕荣升的大好机会。
一次进士放五百人!诸位想想,那是何等的盛况!
你我他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指日可待。”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轻轻拍了一下桌案。
邻桌一个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汉子身量极高,肩宽背厚,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军营里出来的人。
“读书人当官,俺不反对。”他开了口,“可别把俺们这些当兵的,踩到泥里,你们考你们的功名,俺们守俺们的边关,井水不犯河水。”
茶馆里静了一瞬。
那青年书生皱了皱眉,到底没敢再接话。
短须文士轻轻一叹,低声说了一句:“可天幕也说,大宋三百年无内乱,这‘无内乱’三字,是武将乱政的终结,是文人治国的功劳。”
那汉子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口刀,刀柄上还缠着半旧的麻绳。
“反正,”他忽然道,“俺这条命,是从五代乱世里捡回来的,那时候,识字的人只管跑,当兵的人只管死。
你们说文人治国好,俺认。
可别等北边真打来了,你们这些读书的又跑了。”
大庆殿偏殿。
石守信、高怀德等一班开国武将立在阶下,盯着天幕里后世武人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临战还要受监军掣肘的画面,人人面色铁青。
他们当年跟着赵匡胤平荆湖、灭后蜀、下南唐,出将入相,何等风光。
太祖杯酒释兵权,收走了兵符,却保了他们终身富贵、满朝礼遇。
何曾让武将受过这等腌臜气?
“陛下。”石守信:“臣当年只道收兵权,是为了止内乱,保社稷,万没想到,后世竟把武人踩到了泥里。”
高怀德也踏前一步,抱拳道:“武将乃国之干城,干城若被捆住手脚,谁来守国门?谁来拓疆土?北虏一旦南下,难道要文官捧着圣贤书去挡?”
赵匡胤端坐御座,脸色阴沉。
他当初定制度、收兵权,让大宋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
他从未想过废掉武备。
在他心里,文武如车之两轮,文安内,武攘外,缺一不可。
可天幕明明白白告诉他:他身后的宋,偏了一半。
“朕知道了。”
他缓缓扫过阶下诸将,又看了一眼另一侧默不作声的文臣。
“朕当年收兵权,是怕你们被人利用,也怕你们哪天身不由己,再演一出黄袍加身,这话,朕今日不瞒你们。”
石守信等人都低下了头。
“可朕从未说过,大宋的武将,就该矮人一头。”
“兵权,朕不会还。但体面,朕给你们,从今日起,枢密院、三衙,武将该有的位份、该发的钱粮、该受的礼遇,都给朕按规矩来。
文官敢轻辱武将者,降级。”
殿中那些跟着天幕一起振奋过的文官们,人人噤声。
赵普垂着眼,一声不吭。
天幕说的“文官最风光的时代”,是从赵光义开始的。
而他自己,恰恰是最早那批风光文官里的头一个。
烛影斧声。
天幕连这个都说了。
赵普的后背,一片冰凉。
天幕还没结束。
“不过嘛,文人当道也有文人的精彩。”
欲言不止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来回横跳得厉害。
“说起来,宋朝可能是这个视频系列开讲以来,最难讲的一个朝代。”
“讲秦朝,你可以一条线骂到底,暴政、酷法、二世而亡,清清楚楚。
讲唐朝,前半段剧情爽,后半段剧情疼,情绪至少有个方向。”
“唯独宋朝。”
欲言止停了半秒。
“你刚骂完它军事废弛、岁币买安,转头就看见苏东坡站在赤壁江边,把一场败仗写成了千古绝唱。
你刚夸完它文治风流、士大夫有骨气,扭头就撞上靖康年的火光,半壁江山没了。
你说它窝囊,它跟你谈经济。
你说它有钱,它跟你谈气节。
你说它书生误国,它反手给你一个范仲淹、一个王安石,告诉你书生也敢往火坑里跳。”
天幕画面展开。
汴京的夜晚,灯市如昼。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从书坊出来,怀里揣着刚买的新书,边走边看,差点撞翻了路边的摊子。
江南的书院里,山长坐在堂前,底下黑压压坐满了学生。
福建的刻书坊里,工匠们排字、刷墨、压纸,一页页书籍像雪片般落下,装订成册,运往天南海北。
“从赵匡胤立下‘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开始,到赵光义扩大科举、广开言路,再到仁宗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宋朝把文人的地位抬到了中国古代的最高点。”
【文科生的春天】
【宋真敢骂皇帝,明朝骂皇帝要廷杖,清朝骂皇帝直接砍头】
【哈哈看看现在文科的就业环境】
……
欲言不止继续说:
“宋朝的思想环境,是中国历史上最宽松的。
士大夫可以议论朝政,可以批评皇帝,可以公开结社讲学,书院遍布天下,学术百家争鸣。”
“北宋,从赵匡胤开国,到靖康之变,一百六十七年。
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经济最发达、文化最灿烂、社会最开放、市民生活最丰富的时期之一。
火药、指南针、活字印刷,三大发明在这个时代成型或广泛应用。
理学、词、话本、山水画、瓷器、茶道、书院,都在宋朝达到了后世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今天,我们不说这些。”
“我想讲的是另一件事。”
画面切换。
一摞摞泛黄的奏章摊在案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烛火下,一个穿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正在灯下疾书。
“在靖康的烈焰烧起来之前,在社稷将倾之前, 有没有人早就看见过这些裂痕?”
画面再切。
一个瘦削的老者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官员,神色各异。
“他们试过什么路?为什么全都走不通?”
画面继续。
朝堂之上,两派官员争执不休,天子坐在上面,神色疲惫而犹豫。
宫门外,百姓围在告示前,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他们为什么失败了?”
最后一个画面。
一个被贬的官员背着行囊,独自走在南方的山路上。
山路泥泞,他的靴子满是泥巴。
回头望了一眼,远方山高水长,来路已断。
“失败之后,历史有没有因此改变一丝一毫?”
画面定格在那个背影上,渐渐虚化。
“宋朝最值得讲的地方,从来不是富庶,也不是风雅,而是那一群人的‘狼狈’。
明明已经病入膏肓,却偏偏有一群人,前赴后继地想要救它。
他们有的一度接近成功,有的一败涂地。
有的被骂了上千年,有的被忘了上千年。
他们的名字,有些人你们很熟。
有些人,你们可能从没听过。
但正是这些人,让我们对宋朝这段历史,不至于只剩下贫弱的鄙夷。”
画面彻底暗下去。
然后,几行字慢慢浮现:
下期预告:庆历新政与王安石变法。
北宋自造的命运分岔口。
为何越救,越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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