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庚到新加坡的时候,正是黄昏。
他坐的那艘从爪哇开来的小火轮在港外等了三个小时。
港口太忙了。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扶着船舷,从船头望过去。
整个新加坡外港灯火通明。
十几座巨型岸桥排成一线,每一座都比他在鹿特丹见过的最大船吊还高出一倍。
集装箱像小孩玩的积木一样被吊起、平移、放下,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一艘悬挂罗店军旗的奇怪高科技战舰正贴着航道转向,舰体在夜色里像一柄浮在水上的长刀。
这不是他熟悉的南洋了。
他熟悉的南洋,英国人的海关老爷要收三遍税,警察的藤条专往华人背上招呼,橡胶园里的账房先生只认英镑不认人。
也就只有马来人被踩在脚下,但那也是英国人不想利用他们做文章时。
而眼前这个新加坡,好像是《格列佛游记》里才该出现的东西。
“嘉庚先生,这边请。”
码头上,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军官早已等在那里。
他不是拿佩刀接人的那种旧式军人,腰间的手枪很短,神色平和,像汕头街头办事处的科长。
“我们是南方战区统战工作部的。”
“知道您来,钟部长特别交代,您想看哪里,就看哪里。不用通报,不用申请。”
陈嘉庚提着一口旧藤箱,闻言愣了一下。
“不用……申请?”
“不用。”
青年军官笑了笑,伸手要帮他提箱子。
“这里没有租界,也没有工部局。”
陈嘉庚没有把箱子给他。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没让人提过箱子。
港口区以外,是一条新修的柏油大道。
两侧的路灯雪白,照得他脚下的碎石路面亮如白昼。
道旁种着两排凤凰木,火红的花虽还早,但枝叶已密得把海风筛成了细丝。
路边停着几辆没拉马的驴车,车夫都是本地华人,用闽南话朝车里问话。
陈嘉庚听不懂,但眼睛看得清。
这些华人车夫,敢把车停在大道的正中央。
没有人拿着鞭子来赶。
没有马来巡捕来呵斥。
只有两个戴着白手套的交通管理员走过来,敬了个礼,让他们把车靠边。
车夫嘿嘿笑了两声,不情不愿地把车挪了挪。
陈嘉庚看呆了。
“这还算好的,等过些日子电车通了,这条路是不许停驴车的。”
青年军官在旁道。
陈嘉庚转头望着他,眼里有光在动。
“路,是谁修的?”
“工程兵团。连队轮班倒,昼夜不停。”
“您看那一段,七天前还是滩涂。”
陈嘉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路的尽头,几台他根本不认得的巨型机械正亮着大灯,像几头钢铁巨兽在啃食一座小山。
土方像河水一样从机械背后泻下来,几辆重型卡车毫不停歇地接着,朝远处运去。
“新加坡……这是要修成什么?”
“修成龙国南方的海上门户。”
“以后从厦门、汕头来的船,过了南沙,进了马六甲,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里。”
陈嘉庚没有接话。
他慢慢地走到路旁,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黑得发亮的路面。
新修的柏油还有些软,沾了他一手指的黑。
他把手抬起来,在鼻下闻了闻。
不是英国人铺路用的那种便宜煤焦油。
是石油沥青,厚,韧,带着一股机器的腥味。
“好东西。”
他低声说。
这一夜,陈嘉庚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来商会楼跟几个老朋友碰面。
新加坡的南洋华侨筹赈大会旧址还在,只是门口那面早已褪色的“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牌子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铜牌。
陈嘉庚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地看那块铜牌。
“南洋华侨联合会。”
旁边一个老朋友拉他:
“快进去吧,今天达官显贵不来,来的是几个英国官。”
陈嘉庚皱眉。
“英国官来干什么?”
“说是要谈移交旧账,还想见见罗店这边的办事人员。”
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四辆黑色轿车在街角停下来。
先下来四个穿白制服的华人军警,挎着新式短枪,分站在大门两侧。
接着下来几个英国人。
领头的五十出头,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件灰白色的殖民地文官制服,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拄着根黑漆手杖。
一群人高视阔步地走进来,像回自己家的旧宅。
陈嘉庚认得这种人。
这是原本在新加坡殖民政府里管市政、管税务、管土地的非殖民地属英国官员。
英国海军没了,总督和军队跑了,但这些文官没走。
不是他们有骨气,是他们舍不得这里的房子、园子和橡胶园股权。
“罗店的人呢?请你们主事的人出来。”
领头那个英国人的中文很生硬,但底气十足。
“关于海港区第七号码头的产权,我有件事要说清楚。”
“那里是伦敦史密斯兄弟公司的私人财产,不是英军产业。”
“你们的部队占了那里,不符合财产保护原则。”
他的声音很大,像宣读一份在旧殖民法庭上曾经百发百中的诉状。
楼里的华人你望我我望你,有人下意识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几十年来,英国官这样的腔调一出来,华人的膝盖就是软的。
陈嘉庚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微沉,没有动。
他要看看,罗店的人会怎么办。
“谁让你进来的?”
门口有个人走了进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人,穿的不是旧式中山装,也不是英式的卡其军服。
他领章上绣着识别标志,袖口卷到手肘,左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腕表。
身后只跟了两个兵。
两个兵也没拿长枪,一人腰间一把短枪套,手都没放在枪上。
那人先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这是南洋华侨联合会。”
他上下打量那英国官一眼,像在看一只养熟了的猪。
“你们伦敦的议会大楼还冒烟呢,是谁让你们的舌头还这么长的?”
英国人脸色变了。
“这是私人产权和公权的关系,与伦敦无关。”
“无关?”
军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嘴里的伦敦,现在有什么公权?”
“上个月被我们一发打得半个城停电,你们唐宁街的电报还是借我们的大功率电台发的。”
“现在你站在这儿跟我讲法律?讲给谁听?”
“枪杆子里面出法律知道吗?”
(https://www.mangg.com/id223249/1217874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