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的脸涨得通红,但肥大的肚子让他看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蛤蟆。
“我要向你的上级投诉!”
“投诉啊?!”
军人弹了弹烟灰。
“我上级就在旧总督府,出大门左拐,三公里。”
“路很好走,我让人给你带个道。”
“不过我有句话提前告诉你,他老人家比我还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递张纸都见。”
“你!”
“别你你你的了,听清楚,码头是罗店的,港口是罗店的。”
“整个新加坡、整个马来亚,从今天起没有一寸地皮是你们英国公司的私产。”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们那套什么产权法,从东印度公司开始,哪一条不是用大炮签的?”
“现在大炮在我们手里。你要是不服,我建议你们去找还沉在港外的胡德号理论。”
“能把它捞起来,我当场把码头还给你。”
那英国人被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手杖的那只手青筋暴起,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你一个小军官,敢这样跟大英帝国官员讲话!”
“把枪放下,我要见你们司令官!”
“见谁都不好使。”
军人的声音低了半拍,冷得像从海吹进来的深井风。
“因为在这块地方,你们已经不是官员了,只是赖着不走的旧房客。”
“房主换了,门也换了。”
“你们最好现在就走,别等我把你请出去。”
他说完,转身看向门口那两个兵。
两个兵一左一右走上去,动作利落,一人架住一条胳膊。
那英国人还想挣扎,脚在地上乱蹬,手杖“啪”地掉在地上。
“放开我!我是英王陛下的公民!你们这是打了英王的脸面……”
后面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架出了大门,皮鞋在石阶上连磕了好几下。
街外有一群本地的马来人正好经过,见到这一幕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陈嘉庚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厉害。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华人敢这样把英国官从楼里叉出来。
两个兵没有打人。
可这比杀人还让旧客们难受。
他们明白了一个事情:这地方,真的换天了。
事情还没完。
当天下午,港口区的警报响了十六声。
那是罗店南方战区戒严警报,意思是武装暴乱。
陈嘉庚当时正坐在商会二楼的窗前喝茶。
杯子是武夷山带来的老盏,茶是半年前的马头岩肉桂,凉了三巡,他一口没喝。
楼下乱起来了。
先是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海潮,又像野狗群在低地嚎叫。
接着是成百上千只赤脚的奔跑声,从北区几条巷子同时涌出来,捶得地面发颤。
他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街面上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把整条大马路塞得水泄不通。
打头的人赤着上身,头上缠着红布,手里举着砍刀、铁钩、削尖的竹矛,还有从排华那阵子捡来的英国刺刀。
他们举着旗,旗上写的是马来语和英语:
“这里是马来人的土地!”
“我们的家!”
“罗店人滚出马来!”
“不准立碑!”
口号像滚油一样在街头炸开,那些嗓子叫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像刚从丛林里放出来的兽群。
两边的骑楼窗户一扇扇关上,华人小贩扔了摊子就跑,铁锅、竹筐、鱼干撒了一地,被后面冲上来的人一脚踏烂。
陈嘉庚的手扶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他看见几个跑得慢的华人孩子被堵在巷口。
一个马来青年拽住其中最大的一个,抡起竹刀就朝后脑砸下去。
孩子倒下去之前,陈嘉庚听见了那声闷响,像木槌砸在没熟的椰子上。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发苦。
“来了……他们又来了!”
“嘉庚先生,别站窗边!”
旁边有人拉他,声音都颤了。
就在那孩子倒下去的同一秒,东街口亮起了一排白光。
是车灯。
那是三辆装甲突击车的前灯,六道灯柱笔直打进人堆里,像六柄白刃同时出鞘。
车顶的武器站缓缓转动,暗铜色的枪管在灼热的空气里停住,准星锁死了领头的方向。
“警告。”
广播声从车顶炸开,短促、冷峻,像鞭子抽在铁皮上。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重复,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人群前排顿了一瞬。
那个赤着上身、举着短刀的头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把刀朝装甲车一指,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腔的咆哮:
“杀!”
“把他们一个不留,通通驱逐出去!”
他一喊,人潮像被戳破的脓包,“轰”地朝街口涌去。
石头、土块、装尿的玻璃瓶、燃着火的破布团,像冰雹一样砸在前装甲上,发出“乒乒乓乓”的乱响。
陈嘉庚身后一个老华侨已经哭着念起经来。
“完了,完了……又要屠街了……”
楼板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楼上喊:
“罗店的兵来了!”
陈嘉庚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街口。
他想看看,罗店到底会怎么做。
下一秒钟,枪声响了。
哒哒哒哒哒!!!
爆豆般的枪声如同一堵声墙袭来。
第一道火舌从东街口左侧的一栋四层楼顶泼下来。
那是几十挺轻重机枪。
枪口焰在暮色里像两盏骤然点亮的小太阳,弹壳从楼顶天台上倾泻而出。
叮叮当当砸在铁皮雨棚上,连成一片急促的铁雨。
子弹从人群头顶三寸的地方平着切过去。
第一排的马来人还在往前冲,身体却突然向后一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各在胸口推了一把。
血是同时从他们后心喷出去的。
那个举刀的头人最先倒下。
子弹钻进了他的右肩,整条胳膊连同那柄短刀一起飞了出去,打着旋摔在路面上。
他的人还没落地,第二发子弹掀飞了他的天灵盖,红的白的泼在身后一个青年的脸上。
那青年眼珠子瞪圆了,张着嘴想喊,半张脸已经被子弹打成一片糊。
人群惨叫着往后退,可后面的还没看清前面的事,还在往前挤。
两股人浪在街心撞在一起,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倒,有人绝望地转身朝巷子里钻。
“他们开枪了!快跑!”
马来人群里有人试图朝装甲车扔出石头。
回答他们的,是一排更密集的齐射。
正面两辆装甲车的并列机枪同时开火,车顶武器站喷出一道道金红色的火线。
子弹打在骑楼柱子上、砖墙上、肉身上,溅起的碎屑像雾一样腾起来。
街面上的人像被割倒的甘蔗,一排接着一排栽下去。
有人被打断了腿,跪在地上爬,爬了两步背心中枪,脸朝下扑倒在自己的血里。
有人拖着肠子朝路边爬,爬不动了,就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那样一下一下抽搐。
枪声像过年时最远的鞭炮,密得没有空隙。
巷口的地面上,血已经流成了一条黑河。
那血从石板缝里渗下去,又混着尿水、汗水和砸碎的玻璃片,在斜照的夕阳里泛出一种暗红色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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