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街区外的高处观察哨同时报告:
“暴乱群体约两千三百人,主要沿北区卡拉路向纪念园推进。”
“核心人群手持冷兵器,有人员正在制造燃烧瓶。”
“队伍前锋接触封锁线后立刻溃散,有伤害我同胞风险。”
南方战区社会秩序维护指挥中心里,值班上尉周克楠把这条报告念了一遍。
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城市图,整片北区已经标红,十几个移动的红点正从不同街巷向纪念园汇聚。
这是无人机从六百米高空传回来的实时影像。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高威胁个体。
“上级怎么定?”
旁边的操作员问。
周克楠看了眼屏幕左下角跳出的授权框。
“接令。”
他点了一下。
“群体性暴力事件,按《战时治安条例》第七十四条执行,准用高级致命武力。”
他直起身,语气毫无起伏:
“放‘猎隼’。”
这个词一出来,指挥中心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随即,操作员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猎隼四机编队,解除武器保险。”
“解除。”
“授权AI自主识别。”
“授权。”
“巡逻空域划设,北区卡拉路一线。”
“已划设。”
“投送。”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四架墨绿色武装直升机从城北的一处临时起降点升空。
它们不是人开的那种,坐舱就是个扁平的传感器,空无一人。
机头下方,一门三管二十三毫米转管航空炮的炮管已经旋转起来,发出低沉而细密的嗡鸣。
“武器就绪,进入预定空域。”
“收到。”
陈嘉庚是亲眼看着那几架东西出现的。
他当时已走到离纪念园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身旁跟着那个青工委派来的小伙子。
远处,黑色的队伍已经潮水一样涌过来,口号声震天响。
前排的马来青年提着刀和铁条,眼睛在暮色里发红。
“走!陈先生!快走!”
跟随的军官脸色变了,拽着陈嘉庚的胳膊就往巷子里退。
两人刚钻进巷子,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旋翼声。
那声音不是人操作的,听不出节气阀的变化,也不会在接近时带起惯性的晃动。
那种声音均匀、低沉、持续,像几只巨大铁蜂悬停在半空。
陈嘉庚抬头,看见四架墨绿色直升机并排出现在街区上空。
它们离地面只有不到五十米,旋翼搅起的风把街上的尘土和传单全卷上了天。
“这是来吓人的?”
陈嘉庚下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第一声炮响来了。
嗡嗡——滋滋滋滋————
那道声音连成一条线,像有人用一把电锯锯开天空。
三管炮的射速极快,炮口弹出壳一道金色的光链斜斜地扫过天际。
弹链落下去。
陈嘉庚看见那支队伍的前排像突然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大镰刀割过。
一整排人从腰间断开,上半身还保持着手举铁条的姿势,下半身已经弯着倒了下去。
血和碎肉一起喷上同伴的脸。
第二架俯冲,炮口微调。
又一道光链。
队伍中段的人群像被一把烧红的铁梳梳过一遍,几秒钟内,足足百来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是纯粹的技术性消灭。
没有机枪手,没有射手,没有哪个操作员在扣扳机。
飞机在天上飞,弹道斜着、直着、横着,每一次开火都精准地避开所有建筑物。
避开所有没有参与冲击的人,只往持械者的躯体上招呼。
有人想躲进巷子,那机身跟着一拐,炮管仿佛长了眼睛,贴着墙角拐弯扫进去。
有个马来青年吓得尿了裤子,扔了刀就往回跑。
炮口没追他。
飞过去的弹头擦着他左耳三指远钉进前面一块门板,射速骤停,接着机身又抬高,重新锁定更密集的人群。
陈嘉庚忽然明白过来,这些东西在分辨谁手里有刀,谁手里没有。
扔了刀的人能活,不扔刀的人,全死。
他胃里一阵翻涌,扶住矮墙,几乎要吐出来。
然而最可怕的不是枪炮,不是血和尸体。
最可怕的是整个围剿过程中,没有一个士兵出现在街上。
没有一兵一卒。
那天下午,从第一声炮响到最后一具尸体倒地,只用了两分十七秒。
两千多马来人,死了八百多个,伤了七百多。
幸存的几百人,绝大多数是半路扔了刀、跪下抱头的。
陈嘉庚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晨,他拖着两条腿走到港口,站在海堤上。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跳出来,红通通的,照着港外那些钢铁巨舰的轮廓。
“海的那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一种老年人面对巨大变故时的反应。
“陈先生。”
身旁的青年军官声音很轻,
“您是不是觉得太狠了?”
陈嘉庚猛地转头,摇了摇头,答道:
“有些人,是必须彻底从这块土地上清掉的。”
“他们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铺子,烧我们的房子。”
“英国人不让他们管,警察站在边上看。”
“今天死的人,是过去一百年欠的债。”
陈嘉庚慢慢坐到海堤上,望着海面。
他想起筹赈大会那些日子,南洋各地报馆把一张张汇款单寄回祖国。
那些天天在橡胶林里割胶、在锡矿里挖矿、在码头扛盐包的华侨,一年到头想回家回不了,死了还要遭人踩一脚。
他想起英国人走之前,那些马来警察在骑楼下看着华人被拖出来浇汽油。
他们抽烟。
他们笑。
他想起昨晚那些华人妇女在无字碑前,一杯一杯浇茶,叫亡者的名字。
陈嘉庚闭上眼睛,两行泪终于流下来。
“值!”
他低声说。
“值啊。”
又过了一天。陈嘉庚找到青年军官,说他不回爪哇了,要去罗店。
“我想去看看,是怎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的队伍,这样的机器。”
他转头望着北方。
“南洋华侨一百五十万家,多少年没敢大声喘一口。”
“我不亲眼去看看,这把老骨头,怎么安心进土。”
海风骤急,刮得他衣袂飘飞。
“罗店。”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老朽陈嘉庚,来替南洋的伙伴们,看个究竟。”
当天傍晚,一艘从新加坡开往上海的快速客轮拉响汽笛。
陈嘉庚站在船尾,看着新加坡的灯火渐渐在暮色中模糊。
海风吹着他的白发,他把那口旧藤箱抱在腿上,箱底压着一本《筹赈总录》,书页已经卷了角。
船尾的浪花把海面犁出一道白痕,白痕朝着南方退去,新的航路,却在北方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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