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博牙兵之所以威名在外，是因为他们不仅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他们明知道经过白天之事，高怀襄已经是人心尽失，不会再有多少人愿意效忠他了。
但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们还是在杀了高怀襄之后，后半夜又在瀛州城内进行了一场血腥残酷的大清洗，将任何一个有可能会为高怀襄报仇的人都扼杀在了睡梦之中。
但作为高怀襄生前最为器重的谋士，卢思圭却在这场腥风血雨中幸运活了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在那些叛乱的牙兵都头和队正眼中对他们构不成任何威胁。
还因为他跟高怀襄的其他谋士不一样，并没有因为自身饱读诗书而看不起目不识丁的牙兵，在他们面前一直是谦恭有礼，还经常帮牙兵们写家书，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因此不少牙兵都对他心怀好感，自然不会动他了。
更重要的是，高怀襄虽然已经死了，但他们现在还被卢龙牙兵困在瀛州城内，需要派一个舌灿莲花的使者去跟萧麟和谈。
而卢思圭无疑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翌日，天刚蒙蒙亮，卢思圭便再次坐进了吊篮，带着牙兵给萧麟准备的见面礼，便守军缓缓降下了城。
不少牙兵的都头和队正此时都站上了城头，目送着卢思圭一点一点被放下去，眼中满是希冀之色。
他们让卢思圭给萧麟带去的见面礼不是别的，正是高怀襄的人头。
在他们看来，出兵卢龙是高怀襄自己一意孤行做出的决定，他们魏博牙兵不过是奉命出征罢了。
虽说两军在瓦桥关打得你死我活，皆死伤了不少弟兄，但那是因为各为其主，谁都没有办法。
现在高怀襄已死，魏博牙兵跟卢龙牙兵之间的仇恨也该一笔勾销了。
况且如今魏博镇群龙无首，作为魏博镇的实际掌控者，他们魏博牙兵愿意跟卢龙合作，奉萧麟的父亲卢龙节度使萧北承为主，支持他入主魏博镇，身兼两镇节度使。
他们相信萧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在这些都头和队正期盼的目光中，卢思圭手捧礼物走出了吊篮，步伐从容朝着卢龙牙兵的军营走去。
只是他没走几步，就被几名卢龙军的斥候拦住了去路。
待他们问过卢思圭的来意之后，便让卢思圭在原地等候，看样子应该是跟萧麟通报去了。
这一通报便是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城头上那些都头和队正感觉这一炷香或许是他们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了。
就在他们一个个都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那名斥候终于去而复返。
可这些都头和队正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斥候冲他们的方向高声喊道：
“我们少郎君说了，他不接受你们的和谈，战场上见真章吧。”
说罢，他甚至没有跟一直待在原地苦苦等候他的卢思圭说一句话，便招呼其他斥候离去了。
卢思圭一个人在原地呆滞片刻，便垂头丧气往城门的方向走了回来。
当他重新被吊篮拉回城头之时，城上的十几名都头和队正已经彻底炸开了锅，纷纷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不明白萧麟为何不愿意跟他们和谈，甚至连他们派去的使者见都不肯见一面。
看到卢思圭被拉了上来，资历最老的周凛便迫不及待追问他道：
“卢先生，你素来足智多谋，依你之见，萧麟为何拒绝跟我们和谈？”
卢思圭沉吟片刻，随即露出一抹苦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诸位还看不明白吗？这位卢龙少郎君是打算对魏博牙兵赶尽杀绝呀！”
“这是为什么呀？”
一旁的姚承兴闻言很是不解：
“虽说我们跟卢龙牙兵在瓦桥关跟他们卢龙牙兵打过一场，但那时大家各为其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他总不能将帐都记到我们头上吧。”
“没错！”
许岳山在一旁接话道：
“虽说瓦桥关一战他们死伤了不少弟兄，可我们魏博牙兵不是死得更多，我们都能放得下，他们作为胜利的一方，有必要一直耿耿于怀吗？”
“诸位难道还不明白吗？”
卢思圭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正是因为瓦桥关一战，他见识到魏博牙兵的实力，知道你们跟卢龙牙兵只是在伯仲之间，为了让卢龙牙兵天下第一牙兵的名头稳如泰山，唯有对你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了。”
周凛一听顿时怒了，狠狠啐了一口，愤愤然道：
“我本以为他是天下难得的少年英杰，愿意支持他父亲入主魏博镇，做新的魏博之主，追随他们父子成就一番大业。
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小肚鸡肠，竟半点容不得我们魏博牙兵，既然如此，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就跟他们拼了，让他知道，想要对我们魏博牙兵赶尽杀绝，就得拿卢龙牙兵的命来换。”
“对，跟他们卢龙牙兵拼了，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魏博牙兵的真正实力。”
一时间，瀛州城头上群情激奋，不少都头和队正纷纷振臂高呼，要与卢龙牙兵死战到底，气势直冲九霄。
偏偏就在此时，一名守军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惊恐指着不远处的方向，厉声喊道：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个都不由跟着神色大变。
因为他们分明看到那些昨天刚投降过去的外镇兵不知从哪里拖回来一根根圆滚滚的木头，堆放在了距离城墙数里开外，不多时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们这些都头和队正一个个戎马多年，自然不难猜到卢龙军是在为攻城做准备。
“萧麟呀，萧麟呀，你当初不打算给我们魏博牙兵留一条活路吗？”
周凛沉沉吐出来一口气，心情无比沉重。
其他都头和队正的心情也是一个比一个沉重。
虽说他们方才一个个都高呼要跟萧麟血战到底，可真看到卢龙牙兵准备攻城，他们心中却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悲凉。
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一想到此战过后天下再无魏博牙兵，他们的心里就堵得难受。
当年他们从自己的父辈手中接过魏博牙兵的衣钵，一心想要超越他们的父辈，建立更大的功勋，将魏博牙兵的威名推上更高的维度。
可没想到最终魏博牙兵却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被他们自己给亲手断送掉了。
他们的心情如何能不沉重。
可是不死战到底，他们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
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这些放心不下的都头和队正每次登上城头，都能看到城外的木材不仅越堆越多，几十架简易的攻城云梯已经开始显露出了雏形。
或许卢龙牙兵攻城就在这一两天了。
似乎魏博牙兵除了拼死一战，拉着卢龙牙兵一起同归于尽之外，再别无他法。
但他们不知道是，此时已经有十几名卢龙牙兵的都头和队正聚集在了萧麟的帅帐，一齐劝说萧麟跟魏博牙兵和谈，不要强行攻城。
倒不是他们对魏博牙兵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他们跟魏博牙兵交战多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魏博牙兵的实力。
虽说他们在萧麟的率领下在瓦桥关之战中大败魏博牙兵，让魏博牙兵付出了三千多人的伤亡，但魏博牙兵的根基还在，想要对他们彻底斩草除根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今双方兵马都是六千人上下，若是他们卢龙牙兵不肯和谈，执意要攻城，魏博牙兵困兽犹斗，必然会给他们卢龙牙兵造成不小的伤亡。
哪怕他们最终能杀尽魏博牙兵，自身也是死伤惨重，元气大伤，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
既然如此，何不见一见魏博牙兵派来的使者，好好倾听他们的条件，说不定最终不仅可以兵不血刃夺取瀛洲城，还能六千魏博牙兵的效忠，何乐而不为呢。
面对这些都头和队正苦口婆心的劝说，萧麟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此事我自有决断，尔等不必多言。”
眼见萧麟不听劝，这些都头和队正只得无奈告辞而去，心中不由一阵摇头感慨。
少郎君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年少轻狂，只击败魏博牙兵一次，便视魏博牙兵如无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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