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高怀襄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怔怔看着下方尽数归降的外镇兵，一颗心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因为这个结果是他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更是他无法接受的。
他本想用绝境逼出一万多名困兽犹斗的铁血战士，没想到最后却逼出了一万多名降卒。
如今卢龙军凭空多出了一万多对他恨之入骨的降卒，而城内的六千牙兵同样欲杀他而后快，他现在还能依靠谁？
他茫然环顾四周，似乎想从周围其他将士脸上找到一个答案。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将士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的眼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对自己这个节帅应有的敬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疏离，甚至还掺杂着憎恨和厌恶。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知道经过今日之事，自己在这些将士心中的威信算是彻底坍塌了。
没有人会认可一个抛弃自家将士的主帅，更没有人会愿意继续效忠一个亲口下令射杀自家将士的节度使。
因为谁都知道，他今日能够下令抛弃和射杀两万外镇兵，明日便能毫不犹豫抛弃他们，甚至同样对他们挥舞起屠刀。
现在，城外卢龙牙兵已经不需要再攻城了，因为如今他众叛亲离，城内已经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根本不要他们动手。
他终于怕了。
这一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夜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瀛州城，回到魏州东山再起。
……
入夜之后，夜色如墨，月黑风高，城内沉寂无声。
高怀襄早就提前换上了一身普通亲兵的衣服，带着几名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亲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州衙，打算连夜离开瀛州。
只是他们刚踏出州衙后门，还没走出后门所在的巷子，巷子那头便亮起了无数火把。
在火光的映照下，高怀襄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一颗心不由猛然一沉。
因为这些人拦他去路的人竟然是牙兵都头周凛和他带来的几十名牙兵。
高怀襄心知不妙，顾不上质问周凛意欲何为，便慌慌张张带着几名亲兵调转方向，想要从巷子的另一头逃离。
可他们刚转过身，身后同样骤然燃起无数火把，火光冲天，映照出另一名牙兵都头姚承兴和他带来的几十名牙兵。
上百名重甲牙兵一前一后，手持火把和横刀，将整条小巷前后堵住，不给高怀襄留半分退路。
周凛、姚承兴站在左右两头，冷冷看着眼前一身亲兵打扮的高怀襄。
他们只是读书少，但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出高怀襄是想乔装打扮弃城而走。
虽说他们早就知道高怀襄不是个东西，却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东西。
白天亲手将两万外镇兵推入绝境，逼他们去跟卢龙牙兵拼死一战，晚上自己却乔装打扮打算弃城而逃。
这样的人，就是被千刀万剐也是死不足惜。
此时的高怀襄被牙兵前后堵截，虽说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却还是企图用节度使的身份吓退他们。
“周都头，姚都头，你们二人半夜私自带牙兵出营，将本使围堵在后门，是要犯上作乱不成？
本使现在命你们立即将人回营，便可既往不咎，不然休怪本使翻脸无情。”
可面对他的威胁，周凛和姚承兴以及他们身后的牙兵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冷冷看着高怀襄。
就在高怀襄被他们看得一颗心越来越凉之时，周凛终于开口了，冷冷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么晚了，节帅不在府中好好歇息，偷偷摸摸从后门出来时打算去往何处呀？”
虽然知道理由很蹩脚，但高怀襄还是强压下内心慌乱，故作镇定狡辩道：
“本使心忧瀛州城安危，夙夜难眠，便打算去城头巡查一番，看看值夜守军是否懈怠。”
说到这里，他还倒打一耙，沉声质问周凛道：
“倒是你们，未经本使准许便半夜出营，还跑来州衙堵截本使，莫非是想犯上作乱不成？”
“巡视城头？”
周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道：
“节帅身为一方藩镇，巡视城头用得着穿一身亲兵衣甲？到底是去巡视城头，还是打算抛弃城中数千将士，弃城而走，独自逃命，我想节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句话直击要害，毫不留情戳穿了高怀襄拙劣的谎言。
不少牙兵看高怀襄的目光更冷了，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浓烈。
高怀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眼见狡辩不成，立即放低姿态，换了另一个蹩脚的理由：
“周都头误会了，本使绝不是要抛弃你们，而是看如今瀛州城孤立无援，打算秘密出城去搬来援军，跟你们里应外合杀退卢龙军，解了瀛州之围。”
“哈哈哈……”
他话音未落，姚承兴便发出了阵阵冷笑，说出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高怀襄，你今日对外镇兵的做的事，大伙儿可都看在眼里，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听到姚承兴对自己直呼其名，高怀襄彻底慌了心神，再也顾不上节度使的尊严体面，当场屈膝重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苦苦哀求道：
“诸位弟兄，本……不，我知道错了，往日是我刻薄寡恩，辜负了你们。
只要你们放过我这一次，我必定洗心革面，与瀛州城共存亡，还求诸位高抬贵手！”
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高怀襄此刻为了苟活竟然对着他们下跪，要多卑微有多卑微，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丑态尽露，周凛等人在大感快意之时，心中也不由涌起一阵悲凉。
这就是他们魏博牙兵一手拥立上位的魏博节度使？
与这样的虫豸为伍，也难怪他们魏博牙兵会在瓦桥关败给卢龙牙兵。
此时面对高怀襄的哀声求饶，没有一名牙兵眼中露出半分怜悯之色。
从他们今夜拿着火把和横刀跟两名都头离开军营开始，高怀襄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动手！”
随着周凛的一声令下，上百名牙兵从巷子两头一拥而上，杀向高怀襄和他的几名心腹亲兵。
尽管高怀襄和他的几名心腹亲兵拼死抵抗，可最终还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这群愤怒的牙兵砍翻在地。
伴随着几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魏博节度使高怀襄连同身边数名心腹亲兵，都被牙兵乱刀砍杀，死状惨不忍睹。
此时距离他当初雄心勃勃率军北上意欲一举吞并卢龙，仅仅只是过去了大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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