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瀛州城内的魏博牙兵同仇敌忾,准备誓死坚守瀛州城之时,却看到又有一支大军浩浩荡荡自北面而来。
但见尘土弥漫,旌旗蔽日,马蹄如雷,气势滔天。
中军大旗迎风猎猎,上书一个苍劲古朴的“萧”字。
看到这个“萧”字,闻讯上城的几个都头和队正无不面色一变,知道是卢龙节度使萧北承亲率主力大军抵达了瀛州城。
本来瀛州城在六千牙兵的威胁下已经是岌岌可危,如今卢龙军的主力大军又到了,看来瀛州城失守已成定局了。
天要亡他们魏博牙兵呀。
就在这些都头和队正陷入空前绝望之时,同样是闻讯匆匆赶来的卢思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萧”字,眼中却突然闪过一抹异色。
“诸位都头,或许这位萧节帅的到来,真能为我等带来一线生机。”
什么?
一众都头和队正闻言不由纷纷看向卢思圭,显然是很不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看来,萧麟率领的六千牙兵已经够难对付了,现在萧北承又率数万大军前来,这瀛州城还如何守?
卢思圭口中所谓的一线生机又在哪里?
面对这些都头和队正不解的眼神,卢思圭一眼道破天机:
“萧麟年少轻狂,杀伐决绝,可萧北承不一样,他素来沉稳持重、世故圆滑,未必不会接受跟魏博牙兵求和。”
这些都头和队正听完都不由眼前一亮。
对呀,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萧麟不肯和谈是萧麟的事,但只要他们能说服萧北承接受他们魏博牙兵的请降,一样可以躲过一劫。
难道萧麟这个做儿子还能因此跟他父帅翻脸不成?
这些都头和队正聚在一起一合计,最终决定派使者去见萧北承,当面告知他们魏博牙兵愿意效忠他,支持他入主魏博镇,身兼两镇节度使,不怕萧北承不动心。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让卢思圭做这个使者,而是派了年轻的队正许岳山半夜秘密去见萧北承。
之所以不继续派卢思圭做使者,是这些都头都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担心他会一去不回。
而卢思圭似乎没有多想,献完策之后便回自己府邸歇息去了。
……
入夜,趁着夜黑风高,许岳山坐在吊篮里秘密被放下了城,小心翼翼往萧北承的大营而去,生怕半路遇上萧麟派出来的斥候。
好在萧北承的大营在北面,萧麟的大营在南面,他一路上没有遇上任何萧麟的人,最终无惊无险出现在了萧北承大营的营门口,自报门户说是魏博牙兵的使者,经过通报和搜身之后,很快便被带到了萧北承的帅帐。
一见到萧北承,许岳山便立即强忍住内心的屈辱,对着萧北承俯身重重一拜,语气卑微到了极点:
“卑职魏博牙兵队正许岳山,见过萧节帅。”
好在萧北承并没有趁机羞辱他,反而轻轻一抬手,笑呵呵问道:
“许队正不必多礼,不知你深夜来此见本使,所为何事?”
萧北承的态度让许岳山心中不由升腾起一丝希望,再次俯身对着萧北承一拜,沉声道:
“当初魏博牙兵北上,皆是高怀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绝对不是要与卢龙和萧节帅为敌。
如今高怀襄已经授首,也算罪有应得,我等也愿将功补过,奉萧节帅为新的魏博节度使,助萧节帅入主魏博。”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观察着萧北承的神色变化。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魏博牙兵愿意奉萧北承为新的魏博节度使之后,萧北承多少会流露出一丝动容之色,毕竟试问天下有几个节度使不对富庶的魏博六州虎视眈眈,垂涎三尺。
可让他失望的是,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萧北承面上神情却没有兴起半点波澜,就像是在听许岳山在跟自己话家常。
想想也是,如今高怀襄死了,他们魏博牙兵又被困在小小的瀛州城,天下还有谁能阻止得了萧北承入主魏博镇呢。
这么说来,他们魏博牙兵支不支持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这个想法让许岳山一颗心猛然一沉,对这次和谈的前景又悲观了几分。
看到萧北承迟迟没有表态,许岳山内心万般焦急,再次对着萧北承重重一拜,哽咽着声音道:
“从今往后,我魏博牙兵愿意誓死效忠萧节帅,还望萧节帅给我等一条活路。”
见许岳山态度如此恳切,萧北承这才不再沉默,重重叹了一口气,面有难色道:
“许队正,实不相瞒,本使今日刚到瀛州城,犬子就派人来见本使,说之前瓦桥关一战,有不少牙兵弟兄死在你们手中,他若是不能为这些战死的弟兄报仇,今后还有何颜面再去统领牙兵。”
许岳山闻言也不由急了,慌忙辩解道:
“萧节帅明鉴,当日我们两军各为其主,都不过是在奉命行事罢了,又怎能把这些弟兄的战死都算到我们头上呢!
再者说,当日是我们魏博牙兵败了,我们死伤的兄弟更多,又该去哪里找人说理去呢?”
“你说得……倒也不无道理。”
萧北承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被许岳山给说动了。
许岳山一见有戏,再次卑微一拜:
“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望萧节帅给我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萧北承默然不语,背着手在帅帐内来回踱步,显然内心百般纠结。
许岳山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到了萧北承,做出什么不利于魏博牙兵的决定。
帅帐内此刻只能听到萧北承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都像重重落在许岳山忐忑不安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北承终于停止了踱步,在许岳山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道:
“我可以给你们魏博牙兵一条活路,但我有一个条件。”
一听萧北承愿意给他们活路,许岳山不由大喜过望,连忙点了点头道:
“节帅请讲!”
萧北承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条件是什么,而是反问了许岳山一个问题:
“不知许队正可听说此战之前我们父子对牙兵做过什么?”
“知……知道。”
许岳山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说话都变得有些磕磕巴巴。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当初他们听说萧北城父子将牙兵中的那些老都头老队正全部调去外镇兵,又将八千牙兵打散重编,禁止父子、兄弟、同乡和姻亲同在一都,内心还对此嗤笑不已,觉得他们父子把好好的牙兵给玩废了。
在他们看来,牙兵之所以能征善战,就是因为他们以亲朋故旧为纽带,打起仗不仅齐心协力,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可以全心全意直面面前的敌人。
可是没想到瓦桥关一战,那支被他们嘲笑已经被萧北承父子玩废的卢龙牙兵却以八千对一万正面击败了他们魏博牙兵,让他们天下第一牙兵的威名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突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陡然变得惊恐:
“节帅,你的意思是,我们魏博牙兵归降之后,也将被如此对待?”
萧北承轻轻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句:
“这便是本使的条件。”
“不可呀,节帅。”
许岳山急了,如果将他们魏博牙兵也打散重编,那魏博牙兵还是魏博牙兵吗?
而许岳山的反应也似乎早就在萧北承的意料之中,他对此依旧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听不出一丝喜怒哀乐:
“这只是本使的条件,你们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若是你们答应,本使哪怕跟自己的亲生儿子翻脸,也会保你们魏博牙兵全部性命无忧,绝不杀一人。
若是你们不答应,明日大军便要开始攻城,城破之后,寸草不留。”
听到“寸草不留“四个字,许岳山暗暗攥紧了拳头,知道萧北承已经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此时萧北承又看了他一眼,沉声说了一句:
“现在天色还早,你可以回去跟那些都头好好商议清楚,到底要不要接受本使的条件。
明天午时之前,若是你们还不打开城门,就莫要怪我们父子狠辣无情了。
来人,替本使送客。”
一名亲兵走上前,很客气请许岳山离开帅帐。
许岳山知道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只能步履沉重无奈告辞而去。
只是在他快要走出帅帐之时,突然忍不住转头问了萧北承一个问题:
“节帅,卑职不明白,你们父子为何一定要将牙兵打散重编。”
萧北承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幽幽道:
“因为本使不想做第二个高怀襄。”
许岳山闻言面色再次为之一变。
他当然明白萧北承的意思。
因为高怀襄不久之前刚死于他们魏博牙兵的哗变。
他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出了帅帐。
待许岳山走后,萧北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看着上面的“父帅 亲启”几个字,嘴角渐渐勾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自己人还没到瀛州,他就派人给自己送来一封密信,要自己配合他唱一出红白脸,逼这群一向桀骜不驯的魏博牙兵不得不主动请降。
自己本以为他是在异想天开,没想到最后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虽说现在魏博牙兵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的条件,但他心中有预感,这群骄兵悍将最后一定会答应的。
原本以为儿子只是自己的韩信,没想到竟还是自己的张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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