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一战，四万东奚人和室韦人参与攻城，最终有八千多人战死，还有两万多人受了或轻或重不同程度的伤。
入夜之后，东奚人的大营和室韦人的大营都弥漫着凄惨的气息，时不时能听到受伤士兵发出的阵阵哀嚎声与惨叫声，以及一些失去亲人的士兵悲从中来的啜泣声。
相比之下，旁边的契丹大营倒是一片死寂，只是死寂得让人压抑。
汗帐内，几十个契丹贵族聚在一起，面色一个比一个沉重，再也没有半点出征当日号称要踏平营州城的意气风发。
很显然，白天惨烈的攻城战在他们心里留下了巨大阴影。
八千多人战死，两万多人受伤，上百架飞梯全部被焚毁，而营州城的守军几乎是零伤亡。
对他们来说，打击最大的并不是他们大军此次南下带来的飞梯全都被营州城的守军一把火烧了。
毕竟这种飞梯结构简单，制作容易，只要砍伐来足够多的树木，不用半天时间就能再制造出上百架来。
真正致命的打击是如今已经跌到谷底的军心和士气。
在白天的攻城战中，八万契丹勇士亲眼看到了四万东奚人和室韦人在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伤亡之后，才踩着同伴的尸体趟过了护城河，将上百架飞梯搭在了城垛上，眼看就要杀上城头，杀进城内。
可城头上的守军仅凭几坛黑乎乎的火油，就将这些飞梯全都烧成了灰烬，让东奚人和室韦人之前付出的惨烈牺牲瞬间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明天制作好新的飞梯之后，派他们契丹勇士去攻城，这些契丹勇士一想到他们前面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他们搭上城头的飞梯最后都会被城头上的守军倒火油一把火烧掉，还有谁愿意拼死去攻城。
帐内众人不知沉默了多久，乙室部的大人乙室己括里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可汗，我们退兵吧，不然只会有更多的契丹勇士丧命于此。”
乙室部作为仅次于迭剌部的第二大部，在契丹八部中有着极高的声望，乙室己括里的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契丹贵族的附和。
在他们眼里，既然营州城是块难啃的硬骨头，那就索性不啃，重要的是保全他们契丹人的实力，绝不能让这么多契丹勇士白白送死。
可他们的话也引来了另外一部分契丹贵族的激烈反对。
其中又以涅剌部和品部的几个贵族反对得最为厉害。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简单。
他们两部的族人大多分布在南部，不仅赖以生存的草场被萧麟烧个一干二净，还有大量族人惨遭萧麟屠戮，这笔血债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品部大人聂剌拔速横眉怒视着带头提议撤兵的乙室己括里和那些附和他的贵族
“可汗，如今我们有几十万顷的草场被萧麟焚毁，几万老弱妇孺被他杀害，若是不能报了这个血海深仇，我们契丹人将彻底沦为其他部族眼中的笑柄。
今后别说他们看不起我们契丹人，就连我们契丹人自己都抬不起头。”
“聂剌拔速说得没错！”
聂剌拔速话音刚落，涅剌部的涅剌达古也在一旁愤然附和道：
“今天不过死了几个东奚人和室韦人，你们就全都被城内汉人吓破了胆。
可是你们别忘了，这座大营里的契丹勇士就有八万人，而城中的汉人士兵只有区区几千人。
就算我们契丹人以一换十，耗也能把城内的几千守军给活活耗死。”
乙室己括里听到这里也怒了：
“所以你们真打算牺牲几万契丹勇士来为你们涅剌部和品部报仇？”
“什么叫为我们涅剌部和品部报仇？难道萧麟不是我们整个契丹的仇人吗？”
聂剌拔速气得拍案而起。
很快，两边的争论变成了争执，最后又演化成了争吵，吵得那叫不可开交。
眼看两方吵了半天最后也吵不出一个结果来，便纷纷看向乌剌可汗，都想听听他怎么说。
本来一直冷眼旁观的乌剌可汗看到这些本来争执不休的契丹贵族突然停止争吵看向自己，只觉得脑壳一阵生疼。
他心里当然比谁都想退兵。
毕竟从一开始他想攻打的就是幽州，而不是营州。
今天白天在见到东奚人和室韦人的惨烈伤亡之后，他更不愿意他们契丹勇士白白丧命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的营州城下。
但作为一个可汗，他又绝不能轻言退兵。
因为正如聂剌拔速所言，萧麟跟他们契丹有着血海深仇。
此仇不报，不仅其他部族从此看不起他们契丹人，就连他们契丹人自己都抬不起头。
更重要的是，自己率领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营州，若是一仗未打就狼狈退兵，他这个契丹可汗将威望扫地。
只怕大军还未回到可汗牙帐，八部大人就会联手把他给废黜了。
想到自己可汗之位面临的威胁，他不由将目光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夷离瑾耶律偈烈。
当初就是他大肆鼓动其他契丹贵族去找萧麟复仇，逼得自己这个可汗不得不放弃攻打幽州的计划，转而率领十二万大军围攻营州。
现在大军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自己倒要听听这个掌管契丹兵马的夷离瑾有什么说辞。
如果他耶律偈烈主张继续攻城，自己便命他领兵攻城。
若是他真的带兵攻下了营州城，就是自己这个可汗用人有方。
若是他败了，便是他这个统帅无能，自己便可以趁势罢免他的夷离瑾之职，看他今后还如何威胁自己的可汗之位。
如果他主张退兵那就更妙了，自己便可以将一切怒气和责任全都引到他身上，一样可以趁机罢免他的夷离瑾之职。
“耶律偈烈，你是我契丹最善统兵之人，依你之见，我们是该继续攻城还是就此退兵回牙帐？”
此话一出，不少契丹贵族纷纷将目光转到了耶律偈烈身上，都想听听这个号称契丹最通晓兵法的人如何抉择。
耶律偈烈只看了一眼乌剌可汗，便知道他心中打的什么主意。
乌剌可汗若是觉得这么就能为难得了他，那就未免太小瞧他耶律偈烈。
“可汗，我契丹十几万大军如此兴师动众南下，若是一仗不打就退兵只会让其他各部耻笑我契丹怯懦。
因此，我契丹绝不能退兵！”
聂剌拔速听完不由为之拍手叫好：
“夷离瑾说得没错，此战我们契丹绝不能退！”
听到耶律偈烈主张攻城，乌剌可汗心中不由一阵冷笑，正要顺水推舟任命耶律偈烈为明日攻城兵马的统帅之时，耶律偈烈却突然话锋一转：
“只是可汗，我们契丹勇士绝不能像今天东奚人和室韦人这么攻城，否则只是让我们契丹的勇士白白送死罢了。”
乌剌可汗眉头微微一皱，不动声色追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如何攻城？”
耶律偈烈微微一笑：
“汉人虽然狡猾和甲兵精良，但他们最大的劣势是兵力太少，很难同时守住四面城墙。
因此我的提议是，我军明天和后天先不攻城，而是派出大量士兵去附近砍伐来大量树木，用两天的时间制造出几百架飞梯。
待到后天，我们将八万大军一分为四，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攻城，让城中的几千汉人士兵顾彼失此，疲于奔命，根本守不过来。
只要其中一路兵马能够攻上城头，杀进城内，我军便是完胜。”
“好主意！夷离瑾不愧是我们整个契丹最懂兵法的人。”
耶律偈烈话音刚落，涅剌达古就在一旁拍案叫绝，显然对耶律偈烈的计策很是认可。
就连刚才一直劝说乌剌可汗退兵的乙室己括里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毕竟他只是不想那么多无辜的契丹勇士白白丧命，但现在耶律偈烈的安排和部署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看到大家都赞同耶律偈烈的计策，乌剌可汗多少有些不甘心。
自己本想借机撸下他的夷离瑾之位，没想到反倒让他声望大涨。
他故意皱着眉头，吹毛求疵道：
“不对吧，夷离瑾，我记得汉人的兵法不是说围三阙一，你怎么不是安排三路大军同时攻城，让出一面来给他们突围，以此来打击他们的军心和士气。”
“可汗只说对了一半。”
耶律偈烈笑了笑，看似在向乌剌可汗解释：
“汉人的兵马确实有围三阙一的说法，但也要因人而异。
如今营州城孤悬塞外，城中的汉人不是傻子，知道他们突了围也无处可去，最终不是被我们的人截杀，就是喂了恶狼，只会死得更快。
因此，他们宁可死守营州城也不会突围的，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同时攻打四面城墙，多攻打一面城墙就是多一份破城的希望。”
涅剌达古听得连连点头：
“夷离瑾说得没错，要打就四面城墙同时攻打，不要学汉人搞什么围三阙一了。”
帐内的一众契丹贵族也跟着纷纷附和。
随后，耶律偈烈趁热打铁，再次提议道：
“可汗，关于四路兵马主帅的人选，其中两路就由可汗和我来统领吧。
至于另外两路，一路由号称契丹第一勇士的遥辇迭衮统领，一路由涅剌部的涅剌达古统领，不知可汗意下如何？”
说这些话的时候，耶律偈烈心中同样在冷笑。
如果他们契丹大军最终攻下了营州城，自己作为出谋划策之人，当居首功。
如果攻不下营州，自然也不能将过错全部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乌剌可汗虽然知道耶律偈烈打的什么算盘，但因为确实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最终只能沉着脸同意了他的提议：
“好，就依你之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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