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里,新炸出来的鸡枞油还在大铁锅里冒着细小的油泡,香气扑鼻,暂时还没装进油缸。
老太太就带着几个孩子出去溜达玩了。
可没过一会儿,余文波就提着拣得一丝不杂的鸡枞跑进了院子。
他一进院,就把篮子放下,喊道:“老叔!老叔!快来帮我称称这些菌子!”
“称啥称,一边玩去,别添乱。”余坤安头也没抬。
“老叔,你快来嘛!我是帮二姑祖提过来的!”余文波急道。
余坤安这才放下灰铲,冲了把手走过去。“你二姑祖呢?怎么让是你提菌子过来?”
“嘿嘿,”余文波得意地扬起小脸,“阿祖带我们去二姑祖家玩,我帮二姑祖卖鸡枞!二姑祖说了,要给我两分钱跑腿费!”
“你小子,脸皮挺厚啊?一趟就两分钱。”余坤安乐了,“你二姑祖捡点菌子换几个钱不容易,你好意思要她的?”
“谁说的!”余文波不服气,“二姑祖家还有菌子的!阿祖都在帮她刮鸡枞,等会儿我还要再跑一趟!”
余坤安听得好笑,接过小篮子过秤,也就五斤三两。
他直接数了四毛钱递给余文波,连那小子的跑腿费一并给了,老人家挣点零花钱不容易。
余文波捏着钱,提着空篮子,欢天喜地、一蹦一跳地走了。
又过了大半个钟头的功夫,他果然又提着一篮子鸡枞来了。
等到余文波第三趟出现在院子门口时,余坤安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拿起秤准备过秤了。
结果这小子这次不是来卖菌子的,篮子里装着的是些青红毛桃子。
“老叔,二姑祖让我送来的!”余文波边说,边自己拿起一个桃子,也不洗,就在衣襟上胡乱蹭了几下绒毛,张嘴就是一口。
“你小子,这毛没弄干净,等会儿身上痒可别哭!”余坤安提醒道。
“嘿嘿,不怕!老叔,你来一个?”余文波呲着牙笑。
“行了,任务完成,玩去吧!”余坤安把桃子找了个小竹篮倒出来。
“好嘞!”小家伙提了空篮子,又一溜烟跑了。
余坤安提着毛桃走到水池边,仔细地将毛桃搓洗了好几遍,给正在忙碌的母亲和两位伯娘留了一些,剩下的提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他拿起一个,用手一掰就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红白果肉。
这种毛桃个头不大,但胜在清脆爽口,带着一股山野的清甜。他接连吃了三四个,才又抓了几个,走到砌墙的地方,给父亲和两个哥哥一人嘴里塞了一个。
王清丽在见他这样,心里暗想:真不怪婆母看他不顺眼,这人就算是干活,真的给人一种抓住任何机会都在偷懒的感觉。
下午,依旧有零星的村民过来卖货。余坤安还是干干活,收收货,来回切换自如。
余父其实也有点看不上他这忙里偷闲的做派,时不时就要催上几句。
这倒也怪不得余父心急,这工作坊等着用,而且余坤安给他找的打家具的活还等着,自家稻田里的杂草都快长得比苗高了,却硬是抽不出时间去清理。
相比之下,余母她们那边就显得和谐多了。几个女人围坐在水池边,手里麻利地清洗着鸡枞,嘴里聊着家长里短,时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看起来既忙碌又热闹。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大家终于将今天收上来的鸡枞全部清洗完,都堆在竹筛里沥水。
老太太也领着在外玩闹了一天的孩子们回来了,开始张罗一家人的晚饭。
余坤安和父兄砌了一整天墙,小工作坊的墙壁,也起了快一人高,速度已经算很快了。
屋里,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小子正披着旧床单在床上当呼呼喝喝的打闹。
王清丽坐在桌旁,就着灯光,细心地核对今天的账目,手边放着装硬币的麦乳精铁罐子,分分角角的硬币在里面堆了小半罐。
余坤安拿起铁罐,哐啷哐啷使劲晃了几下,硬币撞击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啧啧啧,这就是钱的声音啊,真好听!咱家现在,满屋子都是钱的味道和响声!”
“阿爹,好听!还要摇!还要!”余文洲立刻在床上蹦跶起来,兴奋地附和。
余文源也跟着起哄。余坤安被两儿子一捧,心里高兴,又晃了好几下,听着“钱财的声音”,满脸都是笑。
“嘚瑟啥呢?整得跟家里有金山银山似的。”王清丽没好气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啧,媳妇儿,你变心了……你的心变大了,不过,我喜欢!”
“油嘴滑舌!”王清丽白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挣钱让我数钱数到手抽筋吗?就这点零碎钢镚儿,你好意思显摆?”
“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余坤安立刻换成虚心受教的样子,“在你的英明领导下,我保证在挣钱的光明大道上越走越远!”
玩笑归玩笑,王清丽手上利落的数出一叠大团结,用橡皮筋绕了两圈,塞进布包里。
“明天你去城里验收房子,这是600块尾款,都给你数好了。外面这层我给你放了二十块钱零钱,你仔细点花。”
“还是我媳妇儿想得周到……”余坤安看着边收拾边叮嘱,心里一暖,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又迅速弹开。
王清丽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多说,只是把账本和钱罐子都锁进柜子里,才又坐回凳子上。
她坐下时,不自觉地轻轻抬了抬脚。
余坤安刚好看到,关切地问:“媳妇儿,脚是不是又肿得难受了?白天站太久了吧?你等着,我去给你端热水,好好泡泡脚,松快松快。一会儿我再给你按按,今晚早点睡。”
“嗯。”王清丽这次没逞强,点了点头。这几天连着劳累,她的腿脚确实有些浮肿发胀。
次日一早,余坤安简单吃了个早饭,便带上装钱的布包,和余父一起推着自行车出发了。
马车今天要留在家里,等着余二哥抽空去鹿鸣村那边收货。
余父对这次进城十分重视,穿得就像过年走亲戚一样。
余坤安看着父亲这身打扮,心里暗笑,却也没说破。
他细心地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个用旧棉花和碎布头缝制的厚垫子。
“瞎讲究啥?我还没娇气到那份上!”余父嘴上嫌弃,但也没阻止。
余坤安嘿嘿一笑,没反驳。有些事,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亲身体验一回。
果然,刚开始上路时,余父还努力挺直腰板,双手死死抓着座垫下的铁架,嘴上还能分心操心路况。
但等骑行了一段路,即使加了层厚垫子,土路的颠簸感依旧强烈。
余父的屁股随着车子的起伏不停地被弹起又落下,他渐渐闭上了嘴,身体也不再僵硬,而是学会了随着车子的节奏微微调整。
骑自行车再怎么快,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抵达县城。
到了南丰路新房门口,余父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下车时,动作明显有些迟缓,不着痕迹地揉了揉饱经颠簸的屁股和后腰。
余坤安自己的屁股也早就麻了,更何况后面还托着个人。他下车时,脚底板都有些发软。
不过,真不愧是父子,两人都默契地硬撑着,谁也没抱怨一句。
陶师傅还没来,院子大门依旧锁着。余坤安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忘了留钥匙,父子俩只能在门口蹲着,一边歇息酸麻的腿脚,一边看着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余父没怎么出过远门,县城也只是年轻时来过一两次。好多年没来,近几年城里变化大,他自打进了城,眼睛就不够用了,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哎呦,刚才过来那条大街上,自行车可真多啊!密密麻麻的。这些城里人,个个都有正经工作,月月领工资,瞧他们穿的,也体面……比咱们乡下,真是强多了。”余父感慨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余坤安心想,那不废话吗,不然为啥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挤。
“所以啊,阿爹,你看看我选的这地方,面前这条街也算是条主街道。等咱们的土货铺子开起来,生意肯定好!城里人有钱,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余父一脸向往地东张西望,喃喃道:“这吃公家饭就是好哇……不用像咱们,一年到头肩挑背扛的都挣不了几个钱。城里的路又干净又平坦,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又稳定又体面……还是得让孩子们多读书,将来也能端上铁饭碗。”
父子俩对着街道两旁的店铺、过往的行人小声议论。等了不到一刻钟,就见陶师傅挎着个工具包,快步从街角走了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小余老板,临时有点事耽搁了,让你们久等了!这就是余叔吧。”陶师傅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连声道歉。
“没事,陶师傅,我们也刚到一会儿。”余坤安摆摆手,他们只约了早上,没定具体时间,确实怪不得人家。
院门打开,里面已经大换样。屋里已经拉好了电线,只是开关、灯泡还没装上,这个余坤安自己也能弄。
施工的工具和杂物都已清理干净,屋里屋外都空荡荡的,但墙壁都用白灰刮得雪白平整,看着就干净亮堂。
陶师傅陪着父子俩一间间屋子慢慢看过去,连后院的厕所和厨房的边角都没放过。
再转到前院时,余坤安给陶师傅递了根烟,两人就站在院里吞云吐雾,闲聊起来。
余父则背着手,又独自一人,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仔细转悠起来。
房子质量确实没得说,余坤安很爽快,当场就从布包内层拿出那叠用橡皮筋扎好的大团结,点清楚尾款,交到了陶师傅手里。
结完账,他提出请陶师傅下馆子吃顿感谢饭,陶师傅却连连摆手拒绝:“真对不住,早上那事儿还没处理利索,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呢……”
看他确实像有急事,余坤安便不再强留。
送走了陶师傅,他这才去找还在屋里默默检查的余父。
他带着余父走到临街的两间门面房,比划着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遍,靠墙打上一排到顶的货架,前面打一个长长的玻璃柜台……他边说,边和余父一起,用带来的卷尺量好了具体的尺寸。
量好尺寸,父子俩又回到院子里。
余父今天进城,没带他那杆宝贝烟斗,余坤安便又递了根烟过去。
两人就站在自家新房的院子里,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抽着烟,聊起了对这房子的打算。
“你这铺子……是打算自己来城里守着?”余父吐出一口烟圈,问道。
“呃?”
这个问题,余坤安还真没细想过,他光想着把铺子开起来了,不过现在想也不迟。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一个想法瞬间清晰起来。
他脸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阿爹,我阿奶不是说了嘛,让你老趁着还干得动,多帮衬帮衬我们。
你看这样行不?等这铺子开起来,星期一二三,我来守着。四五六,你来!星期天咱们关门,休息!利润分你一半!怎么样?”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特别好。
铺子刚开,货品不算多,价格也固定,好记。
最关键的是,让他爹来看店,他一百二十个放心!小老头认真负责,绝不会出岔子。
余父听得直瞪眼:“你想得倒美!开个铺子还学城里人星期天休息?你以为你是领国家工资的干部啊?”
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不成。我连句囫囵普通话都不会说,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利索。再说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田里的草都快比苗高了,我哪能丢开手跑城里来?”
余坤安早就料到父亲会这么说,立刻开启三寸不烂之舌,
“阿爹!城里人也不是各个都讲收音机里那种普通话!咱们当地土话,稍微说慢点,人家都能听懂!
再说家里的事,又不是让你一直住在城里。一个星期就三天!剩下的四天你都能回家,该干啥干啥,家里家外的活一点不耽误!你看看,我都给你考虑周全了……”
“呵,”余父冷笑一声,“你这是想累死我?城里乡下两头跑?”
“哎呦我的亲爹诶!你快呸掉!这说的什么话!这哪是累你?这是帮你,也是帮咱们全家!”
他话锋一转,开始丢出第一张大饼,
“你想想,等这铺子开起来,你养的那些鸡鸭下了蛋,是不是可以直接拿到铺子里来卖?城里鸡蛋啥价钱你知道不?比咱们镇上贵不老少!你这不光是帮我看店,你这是在给你自己挣钱啊!对不对?”
余父:“……”他吸了口烟,没说话,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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