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见状,立刻趁热打铁,甩出第二张大饼:
“阿爹,你刚才不还说,要让家里孩子多读书吗?你知道这个房子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不?离这儿走路也就六七分钟,就是城里最好的小学!”
“到时候,把阿涛、晓雅他们几个到年纪的,都接到城里来上学!省了每天走路的时间不说,城里的老师教得肯定比村里好!
听说城里孩子星期六还有什么兴趣班,书法、画画啥的,能多学本事!到时候星期六上完课,就跟咱们一块回村。
你老想想,孩子们在城里这么好的学校读书,将来考县中学、考大学,那希望是不是就大得多?”
他这一连串连珠带炮的输出,直接把余父给绕了进去。
小老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对比,在村里泥巴地里疯跑,和在城里窗明几净的教室读书;面对村里还带着方言上课的老师,和接受城里的教育……
这差距,太大了。
但他还有顾虑:“你说得轻巧!城里的小学,哪是你说上就能上的?没户口,没关系,人家能收?”
余坤安一看他爹这态度,就知道已经动摇了七八分,就差最后一剂强心针了。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阿爹,这个你放一百个心!我来想办法,找找门路,肯定能搞定!最差的结果就是让孩子借读呗!等下半年开学,就让你的孙孙们来城里陪你!
他们这不马上放暑假了嘛,时间刚刚好!早点来城里读书,就离考上大学更近一步……”
说完,他也不等父亲完全答应,直接拉着还有些懵的余父回到主屋,开始规划起来。
“阿爹你看,这间大的光线好,给孩子们住,到时候打两张上下铺,再配一张大书桌,一个小书架……旁边这间,留给你和我阿娘,要是她愿意来住几天……”
余父:“……”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答应!”,那句话最后没能说出口,反而跟着余坤安的思路开始记着要打的家具。
等到父子俩从屋里再次出来时,余父已经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叨着:“这院子角上空地不少,下次来得带上锄头,种上几垄小葱、蒜苗,吃着方便……”
余坤安在一旁看着,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搞定!小老头又一次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而且这次,是心甘情愿的。
趁着余父还在院子里规划小菜地,余坤安溜达着去了街口的杂货店,买了几个拉线开关、灯泡,还有一把新锁头。
虽然陶师傅临走时把所有的钥匙都交给了他,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换锁的钱,不能省也省不了。
安装工具则是去对面张婶子家借的。张婶子依旧热情无比,听说他要装灯泡,不仅爽快借了人字梯、锤子、螺丝刀等工具,还非要帮他拿着些小零碎。
一路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嘴里不停地打听他们啥时候搬过来,门面店铺子是打算出租还是自己干,准备卖啥,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余坤安一边扛着梯子,一边挑着能说的回答了几句。
到了门口,因为屋里就他们父子两个大男人,张婶子也不方便进门,把手里的小工具递给他,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了几眼,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回去了。
余坤安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几个屋的灯泡都装好了。接着又把大门的旧锁换了下来,装上崭新的锁头,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还了张婶子家的工具,看时间还早,余坤安想着父亲难得进城一趟,便推出自行车,准备带他好好逛逛。
他先带着余父去了之前提到的那所小学。隔着铁栅栏门,能看到里面红砖砌成的三层教学楼,平整的操场,还有飘扬的国旗。跟村里那几间低矮的平房教室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余父看得眼睛发直,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钻进栅栏里去。
也许是他这探头探脑的样子太过让人怀疑,也许是他们父子俩在人家学校门口停留的时间过长,引起了门卫的警觉。
一个门卫走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像防贼似的挥挥手赶人。
父子俩被当成可疑分子给轰走了。不过他们脸上倒没什么尴尬,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接着,余坤安又带着余父去了农贸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各个摊位上摆着的蔬菜、肉蛋、副食琳琅满目。
有余父在旁边看着,余坤安什么也没买,只是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
出来的时候,余坤安看到了之前有过一起摆摊之缘的卖禽蛋的陈哥,便上前打了个招呼,递了根烟,闲聊了几句。
余父也许是受了他之前那番话的启发,对陈哥的摊子格外关注。
他看着不断有人走到摊前,问价、挑拣、付钱,一筐鸡蛋或者一打鸭蛋很快就卖掉了,不禁小声对儿子说:“这城里的鸡蛋……也太好卖了!你看他那筐,没多大功夫就见底了。”
“那当然,”余坤安低声解释,“鸡蛋有营养,家家户户离不了。猪肉贵,舍不得天天吃,但鸡蛋总是要买的。咱们家以后要是鸡蛋鸭蛋多了,也能这样卖。”
路过市场边上的小吃摊时,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余坤安没忍住,掏钱买了两个茶叶蛋和两个炸得金黄的洋芋粑粑。
余父逛了一圈,心情大好,也可能是逛饿了,这次破天荒地没有数落他乱花钱,安静地接过了一个茶叶蛋和一个洋芋粑粑,吃得津津有味。
等到中午,余坤安想带父亲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顿正经午饭,不过一听人家报数的炒菜价格,眼睛瞬间瞪大了,二话不说,拉起余坤安的胳膊就往外走。
“走!回家吃!这馆子里的菜是镶了金边还是咋的?一个炒莲花白敢卖这个价!抢钱啊!”
余坤安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力气拉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只能顺从地被拖出了饭馆。得,这顿馆子算是吃不成了。
接下来,余父哪儿也不想去逛了,一个劲儿地催着余坤安赶快回家。
去的时候花了两个多小时,回来依旧花了差不多的时间。
等自行车停在老屋门口,余父感觉自个儿这把老骨头都快被折腾散架了。
他迫不及待从自行车上下来,先回老屋换了身干活穿的旧衣服裤子,然后拿出他的宝贝烟斗,慢悠悠地塞上烟丝,点燃,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满身的疲惫都被驱散了。
余坤安停好自行车走进自家院子时,看到的便是热热闹闹的场景。
余母两个嫂子、两位伯娘依旧坐在水池边,手下不停,哗哗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鸡枞菌。
王清丽正拿着杆秤,给几个前来卖菌子的村民称重,脚边的竹筐里还有些是羊肚菌和金银花,他回来的正是时候。
“阿安回来了……”
“阿安,这一大早不见人,是不是又去给城里那位大老板打电话汇报情况了……”
“阿安啊,你们家做鸡枞油费油,要是菜籽油不够,可别忘了咱们乡里乡亲的,我家还有多出来的……”
他刚进院子门就有人围上来问这问那。
余坤安脸上扬起客气的笑容,一边支好自行车,一边应付自如:“是啊是啊,得要经常跟老板汇报进度,人家才放心嘛……”
“各位婶子放心,我家这菜籽油肯定还会差一些。咱们一个村的,乡里乡亲,关系又处得这么好,真要收,肯定先紧着村里来……”
他话说的漂亮,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许下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村民们听了,心里舒坦,脸上也笑开了花,连连附和:“对对对,都是一个村的,就得互相帮衬,互相顾着……”
余坤安顺势接过王清丽手里的秤杆,利索地给剩下的人过秤……
夫妻俩很快就将院子里等着的人都送走了。
人一走,院子里暂时清静下来。
王清丽这才有机会低声问他:“今天交房子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陶师傅活干的好,房子弄得不错。”余坤安点点头。
随后他继续说道:“等啥时候有空,我带你也去城里瞧瞧。不过现在里头还空荡荡的,没啥看头,等阿爹把家具打好了,再去看就像个家了。”
“那你打算啥时候把铺子开起来?”王清丽更关心这个。
“我都跟阿爹商量好了,先让他紧着把门面房用的货架、柜台打出来。铺子嘛,自然是早开张早挣钱……”
余坤安顺势把自己和父亲排好的看店班表说了一下。
王清丽听完,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余坤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很大。
王清丽这才想起他们可能还没吃午饭,一边收拾着桌上的零钱和账本,一边问:“不是给你多装了钱吗?没带爹在城里吃口饭?”
“哎哟,媳妇儿,这你可冤枉我了!”余坤安揉着肚子,“不是我不请,是都进了人家馆子门了,人家刚介绍菜色,就被老头硬给拉出来了!嫌贵!你快给我弄点吃的,煎两个鸡蛋也行,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力气了!”
老太太在屋里听见他喊饿,心疼得不得了,连忙走出来:“我去,我去给你们弄。光吃鸡蛋哪行,我给你们炒个蛋炒饭,再煮碗汤!”
几个在院里玩闹的孩子见余坤安回来,都先围着他转了一圈,小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搜寻,想找出点好吃的东西,结果一无所获,一个个失望地撇着嘴散开。
等他和余父扒拉完老太太做的蛋炒饭,余父一抹嘴,饭后烟也来一口了,就拉着余坤安继续去砌墙。
余坤安感觉余父自从回家后,就像是被上了发条……
余父现在确实是觉得时间紧迫,要干的活太多!
特别是看着别人家都在稻田里薅杂草,自家田里的草都快比苗高了,他心里就更急。
可他再急,活还是得一件件干,路得一步步走,再急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就在这种忙碌而规律的节奏中平稳度过。
家里人手配合更加默契,清洗鸡枞、炸制鸡枞油的流程愈发熟练。
小工作坊的墙体终于全部砌好,到了上梁铺瓦那天,余大伯、余二伯带着几个堂哥都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半天功夫,屋顶的瓦片就铺得好了。
余坤清去城里运输队当临时工的消息,果然如他所愿,没有在村里走漏一点点风声。
村里人好些天没见着他,都以为他又跑到哪个亲戚家耍玩去了,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然而,余坤清这边风平浪静,他二堂哥余坤华那边,却给老余家带来了一波新的话题热度。余坤华去历经将近一个月的培训,终于顺利考取了兽医从业证书,并且在镇上的畜牧站谋得了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这在他们村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村里人可不管你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只要能跟公家扯上关系,都算是端上了铁饭碗,那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消息一传开,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羡慕的有,说好话攀交情的有,各种打听消息的更是络绎不绝。
余大伯娘这几天正好在余坤安家帮忙洗鸡枞,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走路都带风。
来卖菌子或纯粹串门的村民,免不了围着她,说上一箩筐的恭喜话,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二堂哥是怎么考上的、畜牧站待遇如何等等。
一时间,余坤安家的院子因为余大伯娘的存在,也变得格外热闹。
这样的大喜事,自然要庆祝。
余大伯家专门挑了个日子,在家里摆了两桌像样的酒席。
请的不是外人,主要是村委的几位干部和他们自家兄弟子侄。
对于余家来说,这确实是件值得大庆特贺的喜事。
连近两天忙着干活的余父,这回也难得地舍得放下手里的活计,在余大伯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堂屋里,余父余大伯余二伯三兄弟,陪着村里几位年纪相仿的村干部,围着八仙桌坐着。
几人叼着老烟斗,吞云吐雾间,回忆着吃苦的往事,聊着自家养猪场的发展,感慨着时代变迁,话语里充满了对余坤安这辈年轻人的期许。
另一边,余坤安几兄弟则另开一桌,气氛更加热闹。
为了庆祝自家兄弟里终于出了个即将吃公家饭的人才,哥几个推杯换盏,喝得很是痛快。
用的是村里打来的粮食酒,度数不低,入口辛辣,后劲十足。
年轻人血气方刚,兴致上来,都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往下干。
王清丽坐在妇女那桌,眼神不时担忧地瞟向余坤安。她知道自家男人的酒量也就那么回事,见他脸越来越红,都开始大着舌头说话了,好几次都想过去提醒他适可而止,明天还有一堆活儿要干。
可看着他们兄弟几个难得聚在一起,兴致高昂,勾肩搭背,说着醉话,她又不好上前扫兴。
直到时间快到晚上九点,眼看几个人脸红得像关公,说话舌头都打结了,她才不得不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余坤安的袖子,低声道:“差不多了,明天还干活呢。”
奈何余坤安酒意已然上头,耳边嗡嗡作响,只觉得媳妇儿在说话,具体内容却没听清,只是胡乱地点头摆手,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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