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蒙蒙亮，天空带着点昏暗和迷茫，说不准什么时候雨就突然来了。
尤其是到了晚上，常常会冷不丁地下一场阵雨。而且后半夜露水大，所以现在凡是晾在院子里的东西，头天晚上都得收进屋里，等第二天一早再看看天气，再搬出来晾。
知道这几日家里忙得脚不点地，余坤安也不好意思赖床，听着身旁王清丽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他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坐了起来。
他打着哈欠，将屋里几个盛着干货的竹匾搬出屋，搁在院子里的木架上。余父他们也陆续走进了院子。
老太太这会儿系着围裙从伙房走出来，两只手都还抓着围裙在那里擦拭。
“都来啦！今早咱煮面条吃，吃稀饭的话，怕你们一会儿忙起来扛不住饿！”
早饭吃的是酸菜肉丝汤面，老太太还另外煮了一大筲箕洋芋搁在一边，等会儿谁要是饿了，就自己拿来吃。
余坤安端了个大海碗，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双眼放空，机械地往嘴里吸溜着面条。
正吃着，隔壁的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哭嚎，紧接着是余大嫂的叫骂声。
“嗷~~~我起来啦~~~~别拽我！”
这一大早这么扯着嗓子嚎的，除了余文涛，也没别人了。
估计又是赖床不肯起，被余大嫂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余坤安本来还有点犯困，被这一嗓子嚎得，倒是精神了不少。
家里三个上学娃，余晓雅和余文泽比较乖，即便贪恋被窝，大人喊个一两声，磨蹭一会儿也就爬起来了。
只有余文涛，每日早起必得上演一出三催四请的戏码，恋床症晚期，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余坤安端着碗就溜达了过去，靠在院门口上优哉游哉地看够了热闹，这才顺手把三个睡眼惺忪的娃娃都领过来吃早饭。
等到余文涛磨磨蹭蹭出门时，小脸上早已雨过天晴，甚至还笑嘻嘻的，丝毫看不出刚才那个哭天抢地的人是他。
一顿早饭风卷残云，上学的背着书包跑了，干活的大人们也各自忙活起来。
就这样，普普通通又忙忙碌碌的一天开始了。
余母婆媳几人在伙房里忙着炸鸡枞油，余坤安和他爹、他大哥二哥继续码砖砌墙……
家里其他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崽子，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就被老太太像赶小鸭子似的，带着上山捡鸡枞去了，连家里那两只精力旺盛的狗子也一并被牵走。
主要是家里现在事太多，个个忙得团团转，留他们在家里，一眼照看不到就瞎捣蛋。
早上看着还有些阴沉，仿佛随时要掉下雨点的天，不知何时，灰朦的云层被风吹散开来，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温度骤然升高。
余坤安被晒得都快冒油了，干脆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大背心搬砖。
“安子！安子——！！”
围栏外传来一连串急吼吼的连环叫，人未到，声先至。
“叫你大爷做啥？我在这儿呢！”余坤安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余坤清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嘿！大爷我来看看你这久日子过得滋润不？”
余父无语地看着这俩一见面就大爷来大爷去没个正形的活宝，朝天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搭理，继续埋头砌他的墙，臭气相投！
倒是余大哥余二哥，笑着跟余坤清打了个招呼。
“哟嚯，阿清回来了？前两天还听人说你又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你小子这日子，真是神仙过的，这里耍几天，那里耍几天。”
余坤清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呵呵，前些天去我姐夫家住了几天。”
他很自觉地就去墙根底下站着，时不时给墙上砌砖的人递块砖，或是用铁锹帮忙铲点灰浆，嘴上皮着，手上却没闲着。
等余坤安从架子上跳下来，去围栏边搬砖时，他也立刻跟了过去，压低了声音，
“嘿嘿，安子，你大爷我……要去运输队了！惊不惊喜！”
“这就定下来了？”
余坤安动作一顿，有些意外。这都快大半个月没消息，他还以为这事儿黄了呢。
“定下来了！板上钉钉的！”
余坤清一激动，声音就没压住，“我跟你说，真他娘的被你说中了！就这么个扛大包的临时工活儿，还好几双眼睛盯着！幸亏我姐夫，带着我给他认识的那个组长送了条好烟……我草，那么好的大重九，我自己都舍不得抽一根！”
“啧，你心疼个卵！”余坤安捶了他肩膀一下，“事情办成了比啥都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过……你这都定下来了，怎么还有时间在这儿磨叽？”
“我回来收拾铺盖卷儿啊！明天！你爷爷我就要走马上任了！”余坤清相当得意。
“你个文盲，都让你多读点书了，好好的成语都被你乱用，糟蹋成这样，直接变味了！”
“你少给我装！”余坤清不服气地回怼，“你能好到哪里去？等着吧，到时候就让你坐你爷爷我开的大解放来村里兜两圈，让你也风光风光！”
“嗯，加油。”余坤安语气平淡。
“我说你这什么死人样？咋一点不激动？昨晚被你媳妇榨干啦？”余坤清挤眉弄眼。
“滚蛋！你他娘的一大清早起来就干这搬砖和泥的苦力活，换你能精神焕发？”
余坤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这是大好事，总算有个着落了。”
“那必须！”余坤清得意洋洋，随即又压低声音，“哎，安子，这事儿你先帮我保密哈。现在除了我家里人，就你知道。我可不想让村里那些长舌妇知道老子是去扛大包的。
等哪天，老子真能摸着方向盘，开着大解放风风光光回来，非得亮瞎他们不可！看他们还敢在背后嚼我舌根，说我是个二流子！”
“切，你以为我是余大嘴啊，守不住话。”余坤安笑道，“行，作为你大爷，我对你期望可是很高的。等着你开着大解放回来，惊艳所有人哦~”
“安子！你俩凑一堆憋啥坏水呢……快搬砖过来！等着用呢！”墙头上的余二哥高声催促道。
“来了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停止了互相占便宜的嘴仗，开始一趟趟地搬运青砖。
有余坤清在下面帮忙递送，效率高了不少，余坤安很快又爬回架子上，继续和余父他们一起砌墙。
日头越爬越高，阳光变得火辣辣。余坤安受不住，去找了顶破旧的草帽扣在头上。
余父和两个哥哥、还有余坤清对此却是不屑一顾，认为大男人晒黑点才显得健壮。
“啧啧啧~安子，瞧你那细皮嫩肉的，是个男人，晒黑点怎么了？”余坤清在底下仰着头笑话他。
“别光耍嘴皮子，”余坤安从墙头俯视他，“要不要咱俩现在就到边上比划比划，看看谁更像个爷们？”
“呃……那什么说了君子动嘴不动口，呃不对，是君子动嘴不动手！”
“切！”
余坤清估计是太兴奋了，一边干活，嘴里还是嘚啵嘚地说个不停。
快到中午时，老太太领着几个孩子，慢悠悠地从小路上回来了。
几个孩子的小背篓里都装满了新鲜的鸡枞菌，小脸上红扑扑的。老太太手里的篮子倒是没装菌子，而是装了半篮子已经摘干净了茎叶的毛豆角。
余坤安刚从厕所出来，洗了手，正端着碗喝水，就看到刚放下小背篓的余文波和余文浩俩个小子，又提着空篮子，冲出了院子，两条狗子跟着他们脚前脚后地跑进跑出，尾巴摇得像风车。
“他俩这又火急火燎地干啥去？”他问坐在门槛，小脸晒得通红的余文源。
余文源咧嘴一笑：“呵呵，阿爹，我们今天运气可好啦！捡到好多好多菌子！一次背不完，藏在山坡上了，阿波哥和阿浩哥这是回去搬呢！”
“你们又跑银盘坡那边去了？”余坤安问道。
“嗯嗯！”几个孩子纷纷点头，“我们还去看大肥猪了，哈哈，好多肉肉！”
老太太把淘洗干净的毛豆端了过来，朝着在伙房那边忙碌的余二嫂喊道：“阿荣啊，你们这边伙房炸着油，转不开身，我到你那边的伙房去煮毛豆了啊！”
“哎！好的！”余二嫂头都不抬，高声应道。
余坤安放下碗，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铝盆，“阿奶，我给你送过去，顺便把这几个也带过去，别在这边添乱。”
他正帮着老太太在余二哥家的厨房里烧火，老太太往灶台的大铁锅里添上水，撒上一小撮盐，青绿的毛豆角在逐渐升温的水中翻滚。
就听见余坤清在那儿扯着嗓子大喊，说有人来他家送鸡枞菌了。他只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余坤安快步回到自家院子，果然瞧见四五个背着背篓的婶子嫂子等在那里，几人脸上都带着的笑容。
他赶忙笑着跟她们打了声招呼，也不多废话，转身进屋去拿秤了。
昨天他没在家里，今天这几个婶子见了他，笑容更是热络了几分。
余坤安脸上也挂着笑，手上动作却也不慢。他接过背篓，将里面的鸡枞菌一捧捧地捡到自家专门用来过秤的大竹筐里，顺手将一些不小心碰碎了菌盖的挑拣出来，放到一边。
王清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和一叠零钱。
余坤安负责过秤，王清丽就一边记下鸡枞的数量，然后当场就把钱数清楚，递到对方手里。整个流程，两口子配合默契，办事高效。
“阿安，你瞧瞧，我们送来的鸡枞都是刮干净泥巴的，菌盖碎了的我们都留着，自己家留着吃……”
七斤婶接过钱，笑着问：“阿安啊，你是不是跟城里那个大老板说好了，往后这菌子，是不是一直都要啊？”
“要的要的，只要鸡枞没烂没坏，你们尽管送过来。”
“行行行，那我们可就放心了，就趁这段时间鸡枞出得多，我们多去捡些。”
“没问题，你们捡来多少，我就收多少！这些碎了的就不要了！”
“晓得了，晓得了，下回一定注意。”
余母她们正忙着炸鸡枞油，这些结完钱的婶子们也不多停留，心满意足地互相招呼着，结伴离开了。
刚开始，余坤安还能在收货的间隙，抽空去给砌墙的余父几人搭把手，递几块砖，添添灰浆。但随着来卖鸡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也就彻底抽不开身了，只能专心地守在院子里，检查过称结账。
等到这一波高峰过去，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装满鸡枞的竹筐。
王清丽手里的记账本上也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长串数字。就连余坤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全然不知。
余母系着围裙从伙房里走出来，看着地上堆着的竹筐，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哟，这就收了这么多了？等吃完饭后，我就去叫人，请你大伯娘二伯娘过来帮着收拾。伙房这边刚消停，等吃完晌午饭，就得紧着处理这些了……”
她说着，又手脚利落地捡了一大盆新洋芋，坐到水池边开始刮皮。
幸亏有老太太早上煮的那一筲箕洋芋，大家干活中间饿了，就随手剥一个垫肚子，以至于他们家正式吃午饭的时候，快到下午两点了。
因为有煮洋芋吃，大家倒也不觉得十分饿，但余母用腊肉焖的一大锅洋芋，还是被吃了个底朝天。
刚吃完饭，人难免有点犯懒不想动弹。余坤安翘着二郎腿，一边抖着脚，一边挑着煮好的毛豆吃。
等余母把大伯娘和二伯娘都喊过来，一起帮忙洗鸡枞的时候，他还是跟之前一样，原样坐着没动。
余母瞧见了，忍不住又念叨起来：“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眼里怎么就没点活？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就你还能坐得住……”
等余母端着个大盆去水池那边后，余坤安才对着王清丽吐槽：“瞧见没？我阿娘就是见不得我屁股挨一下凳子，这儿看我不顺眼，那儿也看我不顺眼。在她眼皮子底下，就算我忙得像个不停转的陀螺，她也总觉得我是在偷奸耍滑。”
王清丽对这个说法不敢苟同，她只是笑了笑，没吭声，接着坐着收拾早上孩子们捡回来的鸡枞。
余坤安也没指望媳妇儿能站自己这边，嘴上轻轻一用力，毛豆就蹦进了嘴里。
他丢掉毛豆壳，拍拍手站起身，终究还是行动起来，帮着把需要清理的鸡枞一筐筐搬到水池边。
新砌的两个水池还没干透不能用，原来的老水池就用来做第一道冲洗，后面一字排开的几个大木盆，则是用来进行精细清洗的。
余坤安跟两位伯娘热络地打了声招呼，便又转身投入了砌墙的队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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