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最后的记忆是，二堂哥余坤华专门端了半碗酒过来，跟他重重一碰。
两个醉醺醺的人，大着舌头，你来我往地互相说着感谢的话。
他还隐约听见二堂哥说，这只是开始，他还要继续学习，争取考个初中文凭……
余坤安后来酒醒了回想起来，心里唯有真心佩服。
让他看些杂书故事还行，真要他正儿八经去啃那些数理化教科书，看上几眼就能直接去见周公。
饭局最后，还是余大伯他们把村委干部们送走后，回来收拾残局，才强行叫停了他们边的拼酒局。
“很晚了，差不多就行了！明天个个都还有正事要干，早点散了吧，回去睡觉！”余大伯发话了。
“对对对，今天……今天就到这，先这样！就这样！”
“散了散了，都回自个家去……”
余坤安当时还处于亢奋状态，迷迷糊糊地还想往碗里倒酒。
结果半天没人再跟他碰碗，他举着碗愣了片刻，酒劲彻底上头，脑袋一沉，直接趴倒在桌子上。
王清丽赶紧过去拉他，可一个意识全无的醉汉，死沉死沉的，她哪里拉得动。
最后还是余父和余大伯两人，一边一个，架着余坤安的胳膊，几乎是把他半拖半抬地弄回了家。
其他几个兄弟虽然也醉得不轻，但坐着醒会儿酒，好歹还能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回去。唯独余坤安，是彻底倒下了。
余父一路骂骂咧咧，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这混账东西！没那个酒量就别充那个大头！老子活这么大岁数，只听说过儿子伺候老子的，还没见过老子反过来伺候醉得不省人事的儿子！真是出息了！”
气得他把余坤安扔到床上时，没忍住掏出烟斗，照着他用力敲了一下，最后被余大伯拉着出了门。
等王清丽打来热水，准备给他擦洗时，震耳的呼噜声早已从屋里传了出来。
看着床上瘫软如泥的大男人，再看看两个还没洗漱迷瞪着眼的孩子，王清丽无奈地叹了口气，可随即又忍不住无声地笑了出来。
她手脚麻利地先给两个小的随便擦了把脸和手脚，又费劲地帮余坤安脱掉鞋袜和外衣，用温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
等她出去倒完水回来，发现余文源和余文洲两个孩子，已经一左一右地趴在了余坤安身边，自顾自地睡着了。
余坤安呼出的气里还有股酒味，这俩小子居然也不嫌这味儿难闻。
她原本打算把孩子抱到他们的小床上，结果看到余坤安好像因为躺着不舒服，呼噜声停了一瞬。
他无意识地抬手搓了搓鼻子，接着翻了个身，胳膊很自然地就把旁边的余文源搂到了怀里，随后，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余文源被余坤安的手臂压着，小眉头都皱起来了，他双手没意识地乱抓了两下。等感觉没那么压得慌了，他反倒也抱住了他爹的手臂，小脸还蹭了蹭，接着就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另一侧的余文洲，则撅着小屁股，睡得正香。
看着父子三人挤在一张床上，相依相偎的睡姿，王清丽脸上露出了更加温柔的笑容。
她轻轻走过去，先给他们盖好被子，然后才关掉灯，自己躺到了孩子们的小床上睡下。
余坤安半夜被尿憋醒，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地爬起来，踉跄着去屋外放了水。
回来时，他迷迷糊糊，习惯性地挤到王清丽身边，手臂一伸，将媳妇儿搂进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才满意的再次睡去。
第二天他是在一阵叽叽喳喳的噪音中醒来的。
一睁眼，就看到两颗小脑袋凑在眼前，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爹，你怎么偷偷睡我们的床了……”
“阿爹，你又睡懒觉啦！阿奶都在院子里叫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听见……”
“阿爹，阿祖让你起来吃早饭了……”
余坤安只觉得耳朵边一直嗡嗡嗡响个不停，好像有一大群蚊子在耳边吵闹，太阳穴突突直跳，烦得很。
王清丽也走进屋里，见他难受成那副样子，忍不住念叨：“让你别喝那么多酒，就是不听。看看，现在知道难受了吧？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不？”
“啊？哦……”
余坤安坐起来，用力揉了揉有点疼的脑袋，声音沙哑，“媳妇儿，我脑壳痛……要裂开了……”
“活该！自作自受。”
王清丽嘴上毫不留情，但看他实在难受，还是转身出去，很快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端进来，递到他手里。
“快喝了，能舒服点。”
说着，又伸手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嗯……舒服……”
余坤安呲牙咧嘴地喝着蜂蜜水，感受着额角舒服的按压，感叹道，“还是我媳妇儿最好……”
“呵呵，怕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王清丽没好气。
“那这辈子换我欠你的，”余坤安顺杆爬，带着宿醉的沙哑嗓音说，“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
“想得美你！”王清丽被他逗笑了，拍了他一下，“酒醒了没？赶紧起床吧，爹在外头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再磨蹭，都快赶上吃午饭了！”
余坤安不以为意，“啧，我阿爹那脸，啥时候白过？黑点白点，反正看不出来！”
余文洲立刻学舌大声嚷嚷起来，“哈哈哈！阿爷的脸最黑！黑脸的阿爷叫喳喳！”
余坤安赶紧捂住他的小嘴：“卧槽，臭小子！你可别坑爹啊！”
王清丽又好笑又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别贫了，赶紧起来！家里一堆活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
余坤安这才慢吞吞地、窸窸窣窣地爬起来，穿好衣服。
走到屋外，果然见到大家都已经在各自忙碌了。余母和两个嫂子在伙房里炸鸡枞油。
这两天他大概估算了下，按照家里现在的人手，满打满算，一天能做出四百瓶左右的鸡枞油。
等小作坊正式投入使用，效率能提高一些，产量应该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酒醉的后果就是，他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
老太太心疼他，絮絮叨叨地站在堂屋门口，把早上特意给他留在锅里温着的稀饭和下饭菜端出来。
“哎哟，看看这脸色……昨晚上喝那么多酒做什么？年轻轻的，就不把身子当回事！早上喝点温稀饭，嘴巴里没那么苦，对胃也好。以后得注意点，不然等老了有你的罪受……”
余坤安接过碗，一口温润粘稠的白米稀饭下肚，空落落的胃里果然舒服了许多。
昨晚光顾着在酒桌上一展雄风，证明自己酒量见长，饭菜根本没顾上吃几口，净喝酒了。
余父他们在小工作坊里忙着平整地面，砌灶台，看见他端着碗，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只是冷哼一声，没给他好脸色。
余坤安一边扒拉着碗里最后几口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等过两天小作坊彻底收拾好。到时候，得让他娘再多请两个帮手。
收鸡枞也多去几个地方，趁着这段时间，尽量多炸些鸡枞油出来。
就算高一仁那边最后吃不下那么多，留着放在城里即将开张的铺子里慢慢卖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余父问道：“你前些日子在城里玻璃厂订的那批玻璃瓶，是不是到日子该去拉货了？可别耽误了正事。”
余母也说道：“就是！你今天去厂里催一催。看看伙房里，坛坛罐罐都快堆满了。早点把玻璃瓶拉回来，咱们就能早点分装，也省得后面手忙脚乱……”
她话锋一转，“装这鸡枞油，也不一定非要用那金贵的玻璃瓶。去瓦罐厂订一批小号的土陶罐子，不一样能装？还能省下好些材料钱……”
余坤安耐心解释，“阿娘，这你就不懂了。用土罐子装，黑乎乎的，里头东西好坏、多少，人家一眼瞧不见，心里就没底。
咱们这鸡枞油，主要就是卖给城里人。城里人买东西，讲究个好看，还讲究档次。透明的玻璃瓶，干干净净，看得分明，人家才觉得这钱花得值，觉得咱们东西买得值。”
“那味道还不是一个样？这么多玻璃瓶，得花多少钱啊……”余母还是有些心疼。
“味道是一样，可卖相和感觉不一样啊。这玻璃瓶装着，就是比土罐子显档次。咱们要想卖得上价，这点投入不能省。”
他这么一说，家里其他人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
确实，那干干净净的玻璃瓶子摆出来，光是看着，就比灰头土脑的瓦罐高级不少。
余坤安端着空碗回到堂屋，就见几个孩子脱了鞋，正站在靠窗的那条宽面长凳上打闹，屋里吵吵闹闹的。
“我靠，你们是皮子痒了，别在上面蹦了！小心摔下来磕着门牙，到时候哭都来不及！”余坤安赶紧出声制止。
“啊啊啊！老叔！救命啊！他们要压死我啦！”
被压在最底下的余文波，整张脸都被挤在玻璃窗上，挤成了滑稽的大饼脸，他气急败坏地哇哇大叫。
压在他身上的余文浩不服气地哼道：“哼！谁让你吃独食的！自己偷偷找老叔答应带你去城里玩，都不带我们！”
余坤安听得一头雾水：“……？？？”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
余文波在奋力辩解：“谁……谁叫你们昨晚上就顾着自己玩！我给老叔倒酒了！老叔一高兴，就答应我了！”
余坤安立刻否认三连：“我没有！别瞎说！”
“啊！老叔你说话不算话！”余文波委屈得快哭了，“你昨天一直喊‘倒酒！倒酒！’就我一人给你提酒瓶子了！你还拍着我肩膀说‘答应我一件事的！’，我说要去城里，你明明答应了的。”
余坤安：“……”
得，喝醉果然误事！
眼看几个小子又要扭打成一团，余坤安赶紧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别打了！这样，等端午节，把你们全都带到城里去玩！一个都不落！总行了吧？”
“哇！真的吗老叔？”
“全都去？”
“阿爹你最好了！”
孩子们放开了余文波，站在长凳上，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吵嚷起来。
“真的，真的！我说话算话！”余坤安被他们吵得脑仁疼，连连保证。
“阿爹，端午节是什么时候啊？”余文源仰着小脸问。
“自己看日历去！看到画着粽子的那个格子没有？就是那天！”
余坤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日历本。
孩子们立刻呼啦一下围过去，把日历取下来，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数着距离那个画着粽子的格子还有几天，距离进城还有几天。
“老叔，端午节是不是就能吃粽子了？”余文波咽着口水问。
“嗯，要吃粽子！”
“哇啊！端午节太好了！可以进城，还能吃粽子！”
孩子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一个个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恨不得今天晚上睡一觉，明天就是端午节。
余坤安笑着摇摇头，不再管这群兴奋过度的皮猴子，转身去收拾今天要送到收购站的货物。
这几天收上来的羊肚菌量明显少了，每天也就七八十斤新鲜货。金银花这久的数量大不如前。
因此，家里能卖的干货不多，零零总总才装了四五麻袋。
想着今天还要去玻璃厂拉瓶子，他把马车的四边挡板都安装上。
到了收购站，刚看见何鸿运的身影，还没等余坤安开口打招呼，何鸿运就快步迎了出来。
“安子！你可来了！正等你呢！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小五的年轻人？他前天找到我这儿，留了话，让你尽快给一个叫高一仁的回个电话！听着挺急的，说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你。”
余坤安很是惊讶。他没想到高一仁那边联系不上他，居然能想到通过何鸿运这条线。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村里没电话，写信太慢，高一仁知道他定期要来收购站送货，找到这里，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哎，何哥，多谢你传话！我等会就回电话过去。等先把这批货过了秤。”
“成，先过称。”
秤好，结了账，余坤安正准备出门去找邮电局，何鸿运却拉住了他。
“别跑远了，跟我来。”
何鸿运说着，把他带进了隔壁一间放着办公桌和文件柜的屋子，“就在这儿打吧，用这部电话。”
余坤安有些犹豫：“何哥，这……方便吗？不会对你有啥影响吧？”
“嗨！多大点事！”何鸿运摆摆手，“你又不是搞坏事对接，就说几分钟的事儿，谁还盯着这个。赶紧的，别耽误了正事。”
余坤安见他这么说，也不再推辞，记下这份人情。
他连忙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翻出那张记着高一仁联系方式的纸条。
幸好他一直随身带着。
电话拨通，那边让稍等回电。
趁着这个空档，何鸿运递给余坤安一根烟，自己也点上。
“对了，安子，拖拉机的事，我帮你问了几个朋友。这玩意儿现在紧俏，短时间内还真搞不到现货，你可能得再耐心等等了。”
“没事没事，何哥，让你费心了。”余坤安连忙表示，“正好给我多点时间，慢慢把买拖拉机的钱凑凑齐……”
“你小子，还跟我这儿装！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就你现在还能差那点钱？”
“嘿嘿，何哥，看破不说破嘛。谦虚是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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