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尽管在黑暗中他看不见：“我啥时候出去乱嚼过舌根？快说！”
“阿清是去城里上班了。他姐夫有点门路，帮他在县运输队找了个临时工的活。”
“真的？”王清丽有些惊讶，“那要是干得好，转正了，不就是端上铁饭碗了？可真厉害！”
“嗯，算是半只脚踏进城里了。”余坤安说完，“媳妇儿，你不会羡慕他媳妇吧？”
“我羡慕她做什么？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干。”
“我这不是怕你拿我和他比嘛，他都在城里上班拿工资了，我还是个土里刨食的老农民。”
王清丽失笑，“这有啥好比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把自家的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媳妇儿，你这话说的太对了！”
“早点睡吧，明天想吃什么，我早点起来做好了给你带着？”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睡吧。”
余坤安往王清丽那边凑了凑，手还轻轻摸着王清丽的肚子，突然感觉手掌被踢了一下。
余坤安朝媳妇儿那边又挪了挪，大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就在这时，他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下有力的胎动。
“媳妇儿！刚刚咱闺女踢我了！她肯定知道我是她爹，在跟我打招呼。”
“哦。”
王清丽已经习惯了他一口一个闺女，现在连她自己做小衣服时，都会不自觉地绣上几朵小花，仿佛也认定了肚子里是个小闺女。
第二天早上6点不到，余坤安就被王清丽轻轻推醒了。
等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发现余父余母早已从老屋过来。
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背篓，里面装满了嫩生生的南瓜。
余母的裤腿直到膝盖，都被清晨的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啧，阿娘，你这是几点就下地了？”余坤安看着那一背篓水灵灵的南瓜，很是无奈，“这些瓜多长一两天又不会老，你白天摘，我明天带去也一样啊。”
余父也在一旁跟着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偏偏你娘是个急脾气，天没亮透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非拉着我去地里……”
余母听了，白了余父一眼，没好气地说：“就让你下地摘个瓜，又不是让你去挑大粪，咋就委屈你了……”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不用这么赶早，瓜长在地里又跑不了……”
“我现在摘回来怎么了？让你们爷俩今天带去店里试试水，我也好心里有个数，往后就知道该准备多少！”余母叉着腰，道理一套一套的。
这老两口说着说着，就吵起嘴来，不过这完全是余母单方面碾压余父。
余坤安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把他爹解救出来：“阿爹，咱们快吃早饭吧，得早点去开门。也不知道今天客人多不多……”
这话立刻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连连点头：“对对对，吃饭，是得早点去开门！”
余坤安和父亲骑着自行车，再次赶往县城。到达南丰路时，街道两边的小摊贩才刚刚开始支起摊子，路上都是些穿着蓝灰工装、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人。
父子俩开了店铺门，趁着现在时间还太早，来店里的人还不多，两人分工合作。
余坤安在前头照看铺面，余父则去后院归置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
余坤安把母亲挑选过的小南瓜用竹筐捡出来，在门口显眼处摆成一个小堆。
这些小瓜大小匀称，新鲜青翠。他也懒得过秤费事，直接找了张硬纸板，用笔写上：新鲜嫩南瓜，一毛一个，概不讲价。很是简单明了。
接着，他把从家里带来的各种菜干分门别类地在货架上摆好。
至于晒干的杂菌，他今天没带，昨天要的人少，可能城里人对这些不认识的菌子心里还是不怎么放心的吧。
渐渐地，街上路过的行人多了起来。
店铺门口水灵灵的小南瓜果然吸引了不少挎着菜篮子的大婶大妈。
“哟，这瓜嫩生生，怎么卖？”
“大姐，一毛一个，你看多水灵，今早才从地里摘的，炒着吃、做汤都鲜甜！”
“成，我要两个！”
“我也要一个！”
你一个，她两个，余母起大早摘的那背篓小南瓜，没多大功夫就卖出去一多半，转眼就进账了两块六毛钱。
这些来买了南瓜的，对他店里的东西也很好奇，余坤安抓住机会，和昨天一样夹出鸡枞丝来给大家尝味道，所以鸡枞油也没出去不少。
余坤安一边收钱找零，一边心里想着买新鲜瓜果这个主意不错，也能给店铺引来人流量。
就在他低头再店铺里整理东西时，一辆自行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上下来一位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透着股精明干练。他停好车，径直走进店里。
“老板，给我装20瓶鸡枞油。”
“啊？”余坤安正蹲着，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一两天，来买鸡枞油的客人，大多是一瓶两瓶地买，三瓶以上就算是大主顾了。
“同志，你……刚说多少？”
那中年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扶了扶眼镜，耐心地重复道：“20瓶。麻烦帮我装一下，我有些赶时间。”
这下余坤安听清楚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反而下意识地劝道：“同志，我们这鸡枞油挺经吃的，一瓶能吃好些日子。你一次买这么多……要不先少买点尝尝？我家铺子天天开，你吃完了再来买也方便，这东西放久了总归……”
中年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几分诧异：“嘿，我还是头一回见着劝客人少买东西的老板。你放心，我不是瞎买。我是外地来这边出差的，昨天在单位尝了同事带的这个鸡枞油，拌饭吃味道是真不错！
我们单位像我这样经常出差的人多，吃饭没个准点，这东西又方便又下饭。我这次多买点，自己留些，剩下的送送同事，也算是个心意。等吃完了，下回有同事过来，我再让他们帮着带。”
原来是这么回事！余坤安心里一下子乐开了花，要不是旁边还有人，怕丢脸不好太张扬，他真想痛痛快快吹声口哨好好嘚瑟一下……
人家外地来这边出差的，回去都想着买自家做的鸡枞油送人。
啧，这么一想，他家鸡枞油都有些上档次了。
“呵呵，同志你真是好眼光！”余坤安心里高兴，话也多了起来，“这我们用的都是最新鲜的鸡枞，油也是用今年新榨的菜籽油慢慢熬的，干净卫生，味道纯正！你看这玻璃瓶子，都是我专门去订做的，密封好，好存放，带着也方便，东西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嗯，看着是不错，味道也好，所以我这才想着多带些。”中年人点头认可。
知道对方是借了同事的自行车，还要赶去坐长途车，余坤安也不耽搁。
他手脚麻利地搬来一整筐鸡枞油，让中年人检查了没有泄露的瓶子，才给人家绑在车后座上。剩下两瓶他找了个网兜给人装上，帮着挂在了自行车的车把上。
“同志，你看这样行不？”
“行，挺好！麻烦你了老板。”中年人爽快地数出钱递给余坤安。
他当面点清数目，“你慢走！吃好了下次再来！”
“呵呵，一定！”
等人骑着自行车走远，他才满脸笑容的转身进了店里，兴奋的很，还是没忍住吹了一声口哨。
人家大老远来的，舍得花上将近一个月的工资买他家的鸡枞油当礼品！
啧，真有眼光！
这时，余父从后院进来，见他站在门口乐成这个样子，问道：“捡着钱了？笑成这样。”
余坤安扬了扬手里的钱：“阿爹，店里刚来了个，一口气买了20瓶鸡枞油！”
“多少？20瓶？这些城里人真舍得！”余父也吃了一惊，“不过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人家是出差干部，买回去送人的……”
“送人？”余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哎哟，那咱家这鸡枞油，岂不是跟供销社里那些水果罐头一样，能拿得出手，能上台面了？”
“阿爹，你换个思路想，咱们这鸡枞油性价比可比水果罐头高多了。水果罐头一打开，一次就吃完了，咱家这鸡枞油能吃上好久。”
余父一脸疑惑：“性价比？是啥意思？”
“就是说咱们家的鸡枞油，质量对得起这个价格，比买水果罐头实在多了。”
“对对对！比罐头实在，划算！”
余父的思路就这么被余坤安带着跑偏了，甚至开始琢磨，要是供销社的货架上都摆上他家的鸡枞油……
不过他自己随即也笑了，摇摇头，这哪跟哪啊，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娘摘的那些小瓜都卖完了？”余父看了下门口空着的背篓。
“卖完了！没想到还挺抢手，摆出去没多久就光了。”
“看来，家里那些吃不完的瓜果蔬菜，以后也能时常带些来卖，多少是个进项。”
“我也这么想。以后每天少带点，就当是个添头，也能吸引人进店看看。”
父子两一直在店里，这半上午，店里陆陆续续卖出去了一百多瓶鸡枞油，销量也很喜人了。
有部分都是被门口的小南瓜吸引进来，顺带手买上一瓶的。
“对了阿爹，”他想起一事，“前阵子煪的那些猪肉，是不是差不多入味了？要是味道好，也能拉些到店里试试。”
“都挂在老屋伙房里，回去让你娘提一条下来，洗干净蒸一碗尝尝就知道了。”
“成！”
下午客流稍少时，余坤安抽空出去了一趟，帮余二哥补了些针头线脑，又特意去卖蔬菜种子的地方转了转，买了些家里没有的种子。
既然打算卖菜，种类就得丰富点。
晚上回到家，余母一听她摘的小瓜一早上就卖得精光，顿时眉开眼笑，直拍大腿：“哎哟！我就说嘛！早知道我该多摘些的！”
余坤安把卖小瓜的钱递给她，顺便说了每天在店里搭着卖点新鲜蔬菜的想法。
余母一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张口就夸：“还是我儿子脑瓜子聪明！比你爹强多了，他就一直木楞愣的！”
余父本来正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吃饭，没想到这也能躺枪。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这又关我什么事……”
不过，余母并不同意余坤安当天摘菜第二天卖的想法。
她说城里人挑的很，东西既要品相好，又得新鲜。所以最好是当天卖的菜，当天去地里摘。
她想着地里那些吃不完的茄子、番茄、黄瓜、青椒、小白菜……一茬接着一茬的。
要是每天能卖个两三块钱，就跟白捡的一样，她是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余大嫂和余二嫂今天也把家里攒的鸡蛋都拿了过来，放在堂屋，就等着余坤安明天捎到城里去卖。
王清丽也拿了本子，分别记下她们两房各自的数量。
忙完正事，余坤安翘着二郎腿，坐在靠椅上啃着一个脆桃，看着门口余文涛几个孩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滚着那个篮球玩。
之前那些竹编的球、铁皮青蛙啥的小玩具，早就被冷落在一旁了。
他啃完桃子，然后做投掷的动作，桃核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墙角的撮箕里。
“老叔！”余文涛眼睛一亮，抱着篮球跑过来，“你会打篮球不？你会不会投篮？”
“会啊，这有啥难的？”
这个余坤安还真没吹牛，以前他还混在镇上的时候，就常和余坤清约着去镇上的中学，跟人家组队打球。只是时间久远，手确实有些生了。
“那……那你会灌篮不？”余文涛比划着，一脸向往，“就是一下跳老高，把球狠狠地砸进篮筐里！听说帅得很！”
“你还见过灌篮？”
“没，听高年级的人说的。说人要跳得比篮筐还高才行！老叔，你会不？”
余坤安被他逗笑了：“你可以！老叔我看好你，等着你灌篮那天！”
“老叔你是不是也不会啊，你都这么高……”余文涛还在叭叭不停。
余坤安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直接抬脚踢了踢他，“去，少废话，给老子打盆洗脚水来，再顺便给老子捶捶腿。”
余文涛瘪瘪嘴，还是乖乖地去给他打洗脚水。
他见余父还坐在一旁，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听着收音机，就又冲余文涛喊：“给你阿爷也打盆洗脚水来，让你阿爷也感受感受你这个大孙子的孝顺。”
余父白了余坤安一眼，说道：“我用不着，等会儿我自己去打。你倒会使唤人，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余坤安笑着说：“有你老在，我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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